冬月初七。
距離大婚，尚有三日。
這幾個字反覆在蘇晚卿腦海裡盤旋，震得她太陽穴突突作痛，腹中彷彿還殘留著毒酒灼燒五臟六腑的劇痛。她猛地坐起身，錦被滑落肩頭，冷汗浸透了裡衣，一層一層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春桃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把茶杯擱在妝臺上，伸手想去扶她：“小姐，您怎麼了？可是夢魘還沒緩過來？要不要傳大夫過來瞧瞧？”
大夫。
若是請大夫，又該如何解釋方才那場身臨其境的死亡？說自己在地牢受盡酷刑，飲毒而亡，又死而復生回到閨閣？旁人只會當她瘋魔。
蘇晚卿抬手，擋住春桃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光潔，皮肉完好，沒有鐵鏈勒出深深翻卷的血痕。再撫上脖頸，那裡也沒有半點被刑具摩擦過的傷疤。身體是活生生的，完好無損，可靈魂裡刻印的痛楚分毫未減。
那不是夢。
地牢的腥腐，皮鞭落下的鈍痛，毒酒入喉時焚心蝕骨的灼燒，沈硯辭冰冷絕情的話語，沈曼柔藏在柔弱面具下的得意，還有臨死前那一眼風雪廊下轉瞬即逝的悔意……一切都真實得觸手可及。
她確確實實死過一次。
死後，時光倒卷，將她送回悲劇尚未開幕的節點。
“不用請大夫。”蘇晚卿的聲音乾澀，目光望向窗欞外面。
窗外庭院落著細雪，落梅枝椏覆上薄薄一層白，安靜祥和。可這份安寧之下，是己經預知好的萬丈深淵。
三日之後，十里紅妝會從蘇家大門抬出去，將她送進沈家那座金碧輝煌，卻吃人的牢籠。
那一樁人人豔羨的婚事，於她而言，是催命符。
春桃見她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不由得憂心忡忡：“小姐，再過三日便是大喜之日，府裡上下都忙著置辦嫁妝，老爺方才還過來問過，問您想要再添幾樣首飾。”
嫁妝。
蘇晚卿閉了閉眼。
上一世，她也曾滿心歡喜清點嫁妝，將自己半生期盼一併打包，嫁去沈家，最後換來一杯毒酒。
“春桃，”蘇晚卿轉過臉，眼底褪去往日少女懷春的溫婉，只剩一層沉沉的冷，“去，請父親來我房裡一趟。”
春桃一愣：“現在？”
“現在。”
不多時，蘇父推門而入。
蘇父一身長衫，兩鬢己染風霜。蘇家曾經也是金陵書香望族，奈何時局動盪，父輩官場失勢，家道迅速敗落。能和權傾江南的沈家定下婚約，是蘇家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晚卿，聽聞你方才做了噩夢？”蘇父走到床邊坐下，語氣帶著慈愛，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許，“婚期將近，難免心神不寧，放寬心，沈少帥少年英傑，你嫁過去，往後便是沈家少奶奶，蘇家也能得以喘息。”
又是這套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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