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沈硯辭自督軍公署返回帥府。
心中鬱結難解，他沒有首接去往福壽堂，也沒有去汀蘭院，獨自回到自己的書房。書房角落，堆放著歷次搜查案件時收攏來的雜物、紙稿，大多是從前汀蘭院搜出來、他命人保留下來的零碎物件。
今夜心緒紛亂，他本想翻一翻漕運舊卷宗，無意間手肘掃過木匣，一疊泛黃殘破的紙片從匣子裡滑落，散落在地磚之上。
是蘇晚卿往日撕碎丟棄的私箋殘頁，零零碎碎，大半被撕裂，字跡殘缺不全。前幾輪輪迴的遺物不會留存，唯有這一世，她心緒崩潰時撕碎的紙片，被下人收拾起來，隨手收進了木匣。
沈硯辭彎腰，一張張拾起。
起初只當是尋常閨中隨筆。可當他拼湊起幾處殘存字句，指尖驟然僵在半空。
紙上字跡，時而顫抖，時而決絕，像是一個人在極致痛苦之下寫下的獨白。
……又是一次。地牢風雪，刺骨寒冷。我又死了。重回大婚之前。
……我試過待他溫柔，試著相信，可結局依舊是背叛。他總被家族矇蔽，一次次親手將我推入絕境。
……這是第幾回輪迴？我記不清了。愛意早己磨碎成灰。只求護住蘇家，只求掙脫這該死的迴圈。
……沈曼柔是棋子，真正藏在暗處的是福壽堂。老夫人忌憚我，忌憚我帶著無數死亡歸來……
紙片殘缺，很多段落撕裂遺失，沒有完整的始末，沒有前因後果。
可隻言片語，字字皆是血淚。
輪迴、地牢、反覆死亡、重回大婚之前。
沈硯辭捧著這些殘破的紙頁，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過往無數次縈繞腦海的破碎幻象，那些突如其來、沒來由的心疼，蘇晚卿時而溫和、時而刺骨冷漠的矛盾模樣，她對自己深入骨髓的戒備，她對漕運一案近乎先知一般的警惕，一瞬間全部串聯到一處。
原來那些恍惚不是幻覺。
原來那些心口劇痛，不是無端臆想。
那是無數條時間線裡，真實發生過的慘劇。
在他不知道的無數輪迴之中，蘇晚卿一遍一遍嫁入沈家，一遍一遍遭受構陷，一遍一遍慘死。而每一回，矇在鼓裡的他，都或主動、或被動，成為傷害她的那把利刃。
巨大的驚駭如同海嘯席捲而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幾乎將人吞噬的悔恨。
他踉蹌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書架，書架上的卷宗嘩啦啦往下掉落，散落一地。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這樣……”
沈硯辭低聲喃喃，聲音微微發抖。過往他只以為蘇晚卿只是受過一回傷害，卻萬萬想不到，她揹負的，是數十次生死輪迴的煉獄。她所有的疏離、提防、不肯交付真心，不是無端任性，是千萬次被碾碎之後殘存的自保。
自己還一次次追問她為何不肯信自己。
何其可笑。
書房門外，腳步聲響起。老夫人派來的管家站在門外，恭敬叩門。
“少帥，老夫人請您即刻前往福壽堂議事，商議如何處置蘇家一案，全族長輩都己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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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