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初三。
皇帝放下硃筆的時候,銅漏恰好滴到子時。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簷角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將最後一份摺子合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從胃底翻湧上來。
她頓住了。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燭花噼啪炸開的聲音。
她維持著批閱奏摺的姿勢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請安摺子上——江南巡撫問陛下聖安,聖安……
她的手慢慢覆在小腹上,指尖冰涼,三個月了,月信一次都沒來,她一首以為是入春之後舊疾復發,往年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但這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胸口悶、早起噁心、聞著御膳房的油煙味就想吐。
這些症狀她從未經歷過,但她見過,後宮的妃嬪們懷了孩子,最初的幾個月就是這樣。
她只是從沒把這些症狀和自己放在一起想過。
“來人。”
內侍小跑著進來跪在地上。皇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傳太醫。”
賙濟之是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的。他今年六十七,頭髮全白了,但腿腳還利索,一邊在甬道上小跑,一邊系官帽的帶子,帽子沒系正,歪在一邊,他也顧不上扶。
深夜急召,不是重傷便是急症。他跟著內侍穿過一道道宮門,腦子裡把可能的病症全過了一遍——中風、心疾、中毒
他跪在御案前搭上那隻伸出來的手腕時,手指猛地一僵。
他診了一遍,又診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皇帝的腕脈上停了很久,久到皇帝的眉心微微蹙起。
“診出來就說。”
賙濟之把額頭貼在地上,聲音壓在喉嚨裡,像是怕被殿外的人聽見:“陛下——這是喜脈。”
殿內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燭火不再噼啪,風雨不再作響,連銅漏的水滴都像是被凍在了半空中。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一隻手還搭在脈枕上,另一隻手攥著拳頭,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太醫,那張被燭火映照的臉上沒有驚惶。
但賙濟之伺候了她這麼多年,能注意到陛下攥著的手指節發白。
“你確定?”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賙濟之的聲音還在發抖,但話己經說利索了,“脈象流利,如珠走盤,己有三月。”
皇帝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這七年來的每一個日夜,登基七年,她殺了無數人,瞞了無數人。
她坐在龍椅上俯瞰群臣,穿著鐵甲站在千軍萬馬前,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沒一個人看穿過她,一個信得過的太醫,一個守口如瓶的貼身姑姑,一套滴水不漏的日常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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