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儀在乾清宮教了一個多月,和阿珩漸漸熟了,他發現殿下極聰明。
一篇《千字文》念上幾遍便能背,認字也快,唯獨寫字讓他頭疼。
殿下手太軟,筆握久了便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也嫌棄,每回寫完便把描紅本翻過去蓋住,不給任何人看。
有一次他把顧之儀寫在描紅本上的範字改了,顧之儀寫“天地玄黃”,他在旁邊歪歪扭扭加了個“宇宙洪荒”。
然後把本子推到顧之儀面前,說太傅你忘了寫這句。
顧之儀說殿下既然會寫為何不肯練字,他把筆擱下很認真地回答。
“手不聽話。寫快了明天就不能寫了,寫慢一點明天還能寫。”
顧之儀便不再催他。
這天午後,阿珩實在不想寫了,把筆一擱,趴在案上說太傅咱們聊會兒天吧,顧之儀便把書也放下,說好,聊什麼。
阿珩問他太傅的名字是誰起的,顧之儀說,之儀是祖父起的,出自《詩經》裡的“令儀令色”。
阿珩又問是什麼意思,顧之儀便從“令儀”講到了《詩經》,從《詩經》講到了“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這是說,鹿在山野裡找到好吃的野果,就會發出呦呦的叫聲,招呼同伴一起來吃。”
顧之儀怕他聽不懂,拿手指在書案上比劃了一下,一隻鹿在前面找到了一片野果,它不自己吃,回頭朝林子那邊叫一聲,它的朋友們便都來了。
阿珩趴在案上,下巴擱在手臂上,聽得很認真。
他問顧之儀鹿為什麼要叫朋友來,自己吃不就行了嗎。顧之儀想了想,說因為鹿和人一樣,想把好東西給朋友。
阿珩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太傅有朋友嗎。”
顧之儀笑了,他說“有,臣小時候在老家讀書,有幾個同窗,和臣一起上學一起下學,一起背書,一起挨先生的板子。”
阿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傅也會挨板子?顧之儀說“捱過很多。
有一次背不出《論語》,先生罰他抄書,他在學堂裡抄到天黑,出不了門,同窗們就在門外等他。
等他抄完出來,幾個半大小子蹲在牆根底下分一塊芝麻糖,分到他手裡時糖己經捂得有點軟了,粘在紙上摳都摳不下來。”
他說,那時候下了學,幾個人在田埂上走,春天薺菜從土裡拱出來,誰先看見了就喊一聲,大夥一起蹲下去挖。
挖半天挖了一兜,回去煮一鍋薺菜豆腐湯,一人一碗,燙得首哈氣。
吹兩下便往嘴裡灌,舌頭燙麻了也不知道,只覺得從來沒喝過那麼香的湯。
後來他進京趕考,同窗們湊了盤纏給他送到渡口,船開出去老遠了他回頭看,那些人還站在碼頭上揮手。
阿珩聽著,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見太傅說起這些事時臉上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笑,和平時講千字文時不一樣。
他問後來呢,顧之儀說後來各自天涯,有些中了舉做了官,有些留在鄉里教書,有些己經過世了。
但每年春天他吃到薺菜豆腐湯,還是會想起那幾個人。
阿珩把臉轉過去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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