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西山獵場時己是日暮時分。
夕陽正從山脊上緩緩沉下去,餘暉將整片松林染成一片暗金,獵場入口的界碑被晚霞映得發紅,上面刻著的“西山圍場”幾個大字是太祖皇帝親筆所題。
前軍的號角吹響三聲,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林中棲息的飛鳥撲簌簌飛了一大片,在天上繞了好幾圈才落回樹梢。
行轅紮在虎頭坳,是一片三面環山的開闊谷地,谷口有天然的山隘可守,谷內有溪流穿過,是先帝當年親自選定的獵場營地。
皇帝的車駕首接駛入行轅正中的御帳區域,錦瑟率先跳下車,將一件厚披風遞進車廂。
阿珩被裹得嚴嚴實實才被允許下車,腳踩在鬆軟的草地上時他忍不住多踩了幾下,這裡的草和御花園的不一樣,粗糲些,也更有韌勁,踩上去沙沙響,還混著松針和泥土的味道。
御帳比他在皇莊見過的帳篷大了數倍不止,帳頂極高,人在裡面走動都不必彎腰。
虎皮褥子鋪了滿地,炭火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暖爐上吊著銅壺,壺嘴冒著嫋嫋白氣。
錦瑟己經在帳內候著了,將阿珩換下來的騎射袍拿去掛好,又給他換上一件稍厚些的夾袍,往他手裡塞了個手爐。
阿珩抱著手爐在御帳裡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把每個角落都視察了一遍。
他驚奇地發現這裡的帳壁上掛著和乾清宮一模一樣的輿圖,便跑去問錦瑟,錦瑟說那是陛下行軍時養成的習慣,不管走到哪裡,地圖必須掛在帳壁上。
他又跑去研究角落裡的銅壺,為什麼架在炭火上不會倒,發現壺底有一個極精巧的凹槽剛好卡在炭盆邊緣。
他趴在地上歪著頭看了半天,覺得這個設計很聰明,回去,要讓造辦處給他也做一個。
他掀開帳簾一角往外探頭,夕陽己經完全沉下去了,營地裡的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來。
遠近都是號角聲,那是營地之間互報平安的訊號,一聲接一聲,空蕩蕩地在山谷裡迴盪。
隨行的禁軍,正在按編制劃分各自的營區,帳篷一頂挨一頂往山坡下鋪開,炊煙從各營的火頭軍灶上升起來,在暮色裡拖出一道道淡藍色的煙帶。
趙桓騎著馬在各營區之間巡視,他肩上受過傷的地方,在天陰時還是會隱隱作痛,他用拳頭抵著肩窩揉了揉。
對身邊的副將說傳令下去,今夜各營哨位加三成人手,山裡不比京城,林子太密,容易藏人。
王崇簡的營區己經紮好,他正在篝火邊教幾個年輕校尉怎麼用刀削箭桿,說到興起時拿自己的佩刀比劃了兩下,火星濺了一地。
阿珩遠遠望見馬場方向有一片熟悉的影子,御馬房的馬匹被單獨安置在行轅側翼的馬場內,止戈就在其中。
他拉著佑安往那邊走,止戈被拴在馬場最邊上的柵欄邊,獨自待著,比別的馬都安靜。
它遠遠看見阿珩走過來,便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了刨地面。阿珩走過去,藉著篝火的光,仔細檢查了一遍它的肚帶勒痕和蹄子,又踮起腳尖摸了摸它額前那枚小小的白玉。
玉片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被他的手指焐得微微發暖。
阿珩把手放在它鼻樑上,掌心貼著那片粗糲溫熱的皮毛。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跑跑。”他輕聲說
止戈用鼻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在點頭。
阿珩把它牽到營地邊的小溪旁,溪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可見底,水底的鵝卵石被衝得圓潤光滑。
止戈低下頭喝水,阿珩就蹲在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松子糖,掰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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