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了,你就走了。”
嘆息著,皇帝把手放下,開始給他講故事,這次不是史書裡的帝王將相,是草原上的野馬。
她說瀚海以北有一種野馬,鬃毛是灰白色的,跑起來比汗血馬還快。
它們從小跟著母馬,寸步不離,母馬去哪裡它們就去哪裡。
等到長到一定歲數,母馬就會把它們趕走,不是不要它們,是它們必須自己去找到水源,找到草場,找到屬於自己的馬群。
他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小很小“那母馬會去找小馬嗎。”
她低頭看著他,說不會,母馬會在原地等著,等小馬找到自己的馬群,等它變成馬群裡最強壯的那一匹。
它會在草原上遠遠地看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己經睡著了,然後他從被子裡伸出手,攥住她的食指。
他攥得很緊,和多年前在襁褓裡攥住她手指時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沒有再往她懷裡鑽,只是攥著她的手指,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漸漸平穩而綿長。
皇帝等了很久,才把手從他手指裡輕輕抽出來。
他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手在枕頭旁邊摸索著。
她把那隻舊布老虎塞進他懷裡,他立刻抱住,把臉埋進老虎耳朵上,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她把他蹬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床頭紗燈擰暗了些。
燈光透過燈罩上那匹歪歪扭扭的小馬在牆上投下一片極淡極柔的光斑。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蜷在淡得不能再淡的燈光裡,布老虎被他摟得變了形,嘴巴微張,呼吸輕而均勻,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他剛出生那幾天,小得能被她兩隻手捧住,連奶都不會吃,只能用勺子一滴一滴地喂。那時候她整夜整夜地抱著他,怕他活不下來。
後來他長大了一點,會爬了,會走了,會叫子玉了,她上朝時他趴在窗沿上等她回來,一看見她的身影便從窗臺上滑下來,光著腳跑過整條迴廊撲進她懷裡,嘴裡喊著“子玉子玉子玉”。
她輕輕合上殿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把鐵馬吹得叮叮噹噹響,太液池上的水波還在輕輕拍著石階。
錦瑟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低聲說陛下該歇了。
皇帝微微點頭,轉身往暖閣走去。
走到迴廊拐角處,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緊閉的門,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阿珩醒來時,發現紗燈還亮著。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把布老虎放在枕頭上,自己穿好鞋子,推開殿門。
晨光從迴廊那頭湧進來,太液池上的水汽混著銀杏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
他穿過迴廊,推開暖閣的門,皇帝正坐在膳桌前批摺子,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桂花糕,還有他喝藥標配的那小碟蜜餞。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把空藥碗放在桌上,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酸黃瓜,放進她碗裡,仰起臉說“子玉,阿珩昨晚自己睡的,自己睡的,沒有哭,也沒有半夜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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