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問他,這個印是不是你蓋的,知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種僵硬的死白,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碰得咯咯響,整個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皇帝沒有等他回答,只是把那份狀紙放回案上,用硃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字。
她的聲音不高,但碼頭上極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官不護民,要官何用,濟寧府,自知府以下,凡在周家案中失察、縱容、包庇者,一律革職,押送回京交部議處。
縣衙涉案官吏,即刻鎖拿,家產抄沒,按律治罪。”
她頓了頓,等內侍把批好的狀紙拿下去,才繼續說:“周氏繡莊,凡強佔之繡法繡樣,一律返還原主;
逼迫繡工所籤之賣身契,一律作廢;侵吞官中絲線,按價追賠;
私改貢緞樣料,欺君罔上,罪加一等,嫌犯本人,收監候審,家產抄沒。
其族中凡參與其事、包庇縱容者,一併鎖拿,不得漏網。”
跪在地上的官員,個個面如死灰,有人伏在地上連脊背都在發顫,有人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又極緩慢極無力極絕望地鬆開。
他們大概從沒想過,一個鄉紳強納繡工的事會驚動天子,更沒想過,天子會親自坐堂把每一筆舊賬,都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不留情。
運河上的船工號子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兩岸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地擠滿了碼頭邊的石堤,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柺杖,有人擠掉了鞋也顧不上撿。
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跪在天子面前瑟瑟發抖,不敢出聲,也不敢歡呼,只是極沉默極專注極用力地看著,像是要把這片碼頭上發生的每一幀畫面都刻進眼底。
他們中有人認得馮三娘——那個繡工,那個孤零零住在破院子裡的年輕女子,那個被周家逼得幾乎活不下去的繡娘。
現在她的案子被天子親自問過了,她不用死了。
皇帝從御案後面站起來,她往前走了一步,碼頭上的河風,把她冕冠上的玉藻吹得輕輕晃盪,玄色龍袍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看著面前這片跪了一地的地方官,又看了看石堤上那用力地望著她的百姓。
“朕今日在濟寧,處置的是一個周家。天下有多少個周家,朕心裡有數,你們心裡也有數。
鄉紳以財勢挾制官府,官府以權柄庇護鄉紳,宗法族規凌駕於國法之上,寡母孤女無告無依,這,便是你們替朕治理的天下。”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極清晰極響亮極鄭重地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往後,凡鄉紳豪強,以婚逼良,以債逼良,以勢逼良,一律按強搶民女論罪。
凡官員坐視不究、縱容包庇者,與主犯同罪。”
碼頭上的河風變大了,御舟上那面玄色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案上的卷宗被吹得嘩嘩翻頁,馮三娘那幅被踩碎又被皇帝親手撫平的鶴繡樣壓在卷宗最上面,鶴的翅膀被風吹得輕輕掀動,像是真的振翅欲飛。
皇帝抬起眼,目光越過跪伏的百官,越過碼頭上肅立的禁軍,越過運河上連綿不絕的船帆,落在極遠極遠的南方天際線上。
“自古皇權不下縣,宗法大於國法,今日朕便做這個第一人,凡有鄉紳,敢言宗法,欺壓黎元者,以謀逆論。”
石堤上的百姓終於聽清了這句話,有人跪了下去,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十個,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從堤上蔓延到碼頭上,跪成一片。
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磕頭聲和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迸發出來的低低啜泣。
馮三娘跪在人群最前面,她額角上的傷口還裹著阿珩那塊帕子,帕子己經被血洇透了好幾層,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虔誠地朝御舟的方向磕了一個頭,再抬起頭來時,臉上那層被生活磨了多年的灰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極淡的縫隙,縫隙裡透出來的,是光。
阿珩站在皇帝身側,看著面前這片跪了一地的地方官和石堤上黑壓壓的百姓,那些官老爺的頂戴花翎,在河風裡微微發顫,那些百姓的脊背,在龍旗下,終於挺首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