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各處,隨行而來的百官,幾乎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手裡的事務。
沈約正在值房裡,批閱揚州府呈上來的接駕章程,他沒有像那些年輕主事一樣,面露茫然。
他起身,整理好官帽和袍帶。
上一次這面鼓被敲響,還是新帝登基,主少國疑的那年。
那時他還只是禮部郎中,遠遠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農,跪在丹陛之下,把狀紙舉過頭頂。
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
沈相推開值房的門往外走去,步履從容,正如那年進士及第,誓曰,為生民立命的沈約。
趙桓正稽核州周邊的佈防,聞登鼓的鼓聲從窗外灌進來,他抬起頭。
非奇冤,不足以上達天聽。
他把手裡的軍報往案上一擱,站起來說了句“走”。幾個將領齊刷刷起身,甲冑摩擦發出肅殺的金屬聲響,和遠處仍在迴盪的鼓聲遙遙相應。
隨行的翰林學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們紛紛從各自的值房裡走出來,迴廊上腳步聲此起彼伏,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有節奏的聲響。
他們中大多數人從未經歷過聞登鼓響。
但他們都讀過《大週會典》“鼓聲三通,天子升座,百官列席,庶民得以面聖陳情。”
行宮正門緩緩開啟,禁軍從兩側列隊而出,鎧甲在正午的日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刀槍整齊劃一地豎成兩排,從宮門口一首延伸到大殿的丹陛之下。
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玄色龍旗居中而立,兩側依次排開各營將官的旗幟。
“陛下有旨——百官入殿!”內侍高亢唱喝聲在行宮上空迴盪,驚起了銀杏樹上棲息的灰鴿子,撲簌簌飛了一大片。
早己候在殿外的文武百官 按品級依次魚貫而入,穿過丹陛下長長的甬道,踏上被正午日光曬得微微發燙的金磚。
沈約走在最前面,他身後是趙桓、何慎之、周毓文,然後是隨行的翰林學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們。
皇帝在龍椅上落座。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紋絲不動,玄色龍袍鋪展在御座之上,袍角垂落在腳踏邊緣,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坐在那裡,像一座山,像一柄劍,像一面被無數人仰望了無數年的旗幟。
阿珩站在她身側,玉冠束髮,革帶束腰,俯瞰著丹陛下,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
那人,頭髮亂得像一堆枯草,身上裹著一件髒的不成樣子的灰布袍子,赤著腳。
他的手指還在流血,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滲著暗紅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金磚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懷裡抱著一堆零碎破爛的竹片,每一片都歪歪扭扭地刻著字。
蘇遠不記得這面鼓叫什麼名字。
他腦子裡只剩下了幾塊模糊的畫面——水。好大的水。
渾濁的泥水從堤壩的缺口裡湧出來,像一頭瘋狂的猛獸,吞沒了稻田,吞沒了農舍,吞沒了在田埂上奔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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