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重生歸來之後,不覺已是大半年光景。
四季輪轉,曾酌倍感珍惜時光。前世的記憶雖然有,但是並不完整,那些錯綜複雜的家族秘辛、朝堂博弈,大多隨著那場大火和抄家變得支離破碎。
她深知,想要在這世道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醫術。
她自知以現有的身體狀況,還是太過幼弱,氣力不足,施針時指尖便少了那幾分穩準狠。於是,每日除了背誦醫書,研習針灸圖譜,還在院內擔了兩桶水,徒手提著來回行走十餘趟。
直到這一日,流言,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起初只是茶樓酒肆裡幾句壓低聲音的閒話,不出半日,便成了坊間人盡皆知的“秘聞”。說是太醫院曾家,涉嫌捲入一樁舊年的“秘方洩密案”。
這訊息來得蹊蹺,沒頭沒尾,卻傳得沸沸揚揚。市井間說得有鼻子有眼,稱曾老太爺在任太醫院院判時,曾將宮中一味專治婦人症的秘方洩露給了民間藥商,從中牟利萬金。
更有甚者,連那藥商的名字、交易的地點都編造得煞有介事。雖然沒人拿出確鑿證據,但那言之鑿鑿的語氣和越來越真的細節,足以讓太醫院那些平日裡嫉妒曾家醫術的同僚們嗅到了血腥味。
曾府的書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曾道遠急得在書房裡團團轉,連著摔了兩個茶盞,碎瓷片濺了一地。“造孽!這是造孽啊!”
他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窗外怒罵,“這定是沈懷清那混賬放的流言!被拒親惱羞成怒,他這是要逼死咱們曾家啊!”
罵了一通,他又猛地轉過身,指著站在一旁的曾酌,“都是你這個丫頭!平日裡好好的,偏要學什麼人家退親!沈家提親屢次被拒,在京城圈中臉面丟盡,這才惹得他開始亂咬人!如今好了,曾家幾百年的清譽,怕是要毀在你手裡了!”
曾酌神色卻意外地平靜,“父親,依我看應該不是沈家。”
曾道遠一愣:“不是沈家還能是誰?為父在太醫院一向謹小慎微,從來不敢得罪任何權貴,你一個閨閣中的女兒能知道什麼!休要胡言亂語!”
“沈懷清雖然蠢,但他是個利己主義者。”曾酌緩緩走到書房中央,“他的目的還是要和曾家聯姻。曾家畢竟是太醫院世家,且父親您還在任,對他而言,娶我便是娶了曾家的資源。若是曾家成了罪臣,身敗名裂,他娶我有何用?這流言,只怕是有人在故意‘敲山震虎’。”
曾道遠聽了暗忖。
曾酌能想到的人就只有林昭。就知道求他不會那麼簡單。
好一個林昭。
一面幫著孫崇外放,斷了沈家向上爬的階梯,賣了個人情;一面又放出這等流言,將曾家架在火上烤。
看起來他是在逼曾家不得不去求他的庇護,便不得不依附天機閣這棵大樹。
這是把曾家當成了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既要利用,便要徹底捏在手裡,讓人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敲山震虎?這是誰抓住我們曾家不放,之前的舊案還沒有完全結案,現在又來……”曾道遠聽得心驚肉跳,原本的怒火化作了深深的恐懼,頓時六神無主起來,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曾酌走到父親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眼神堅定,“父親,為了曾家自證清白,也為了躲避沈懷清接下來的糾纏,不如把矛盾放在明處。請允許女兒去惠民藥局坐堂問診。”
“你說什麼?”曾道遠大驚失色,“惠民藥局?那是給販夫走卒看病的地方!魚龍混雜,你是曾家嫡女,金枝玉葉,怎能拋頭露面?這若是傳出去,以後你還怎麼議親?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父親!”曾酌挺直了脊背,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如今流言四起,以安還小,正是去學塾讀書的關鍵時候,不能因為家裡的事讓他半途而廢。家中只有我自幼跟隨祖父和父親學醫,書本上的知識已經爛熟於心。若我能走出去,代表曾家用醫術說話,讓京城百姓親眼看到曾家的仁心仁術,那些無稽的流言自然會煙消雲散。”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況且,想那沈懷清也不敢在惠民藥局鬧事。惠民藥局歸屬太醫院直管,只要我身在藥局,便能暫避鋒芒,也能讓那些暗中窺伺的人知道,曾家還沒倒,還有人在。”
曾道遠看著女兒那雙異常堅定的眼眸,心中那股軟弱和猶豫,在這一刻終於被壓了下去。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罷了……你這性子,隨你祖父,我是攔不住了。去吧,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是歷練歷練。”
曾酌深深行禮後轉身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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