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看著碟中那片肉。
第一片,他自己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看它在蘸料的麻醬裡滾了一身琥珀色,看熱氣從上面嫋嫋升起。
然後他夾起來,放進嘴裡。
嫩的。
肉極薄,滾湯三息,恰恰斷生,嫩得幾乎不用嚼。
麻醬的厚香裹著羊肉的鮮,一口下去,從舌頭一直暖到胃裡。
他這一生,吃的都是別人端上來的菜。
宮裡的御膳,幾十道菜擺滿一桌,每一道都是涼的,因為從御膳房到他的案前,隔著太遠的路。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盆菜是怎麼從生變熟的,也從來沒有在菜最燙的那一息把它吃進嘴裡。
這一片肉,從滾湯到他嘴裡,不過十息。
燙的。
他忽然明白了這吃法的意思。
不是快。是“現下”。
肉涮好了,要現下吃。
涼了就老了,柴了,辜負了。
就像活著,得“現下”活著。
“殿下再試試這個。”蘇晚棠的聲音打斷了他。她夾了一筷子白色的東西放進鍋裡,“菊花菜心,這菜金貴,涮八息就得撈,久了就蔫。”
“魚、魚片!”顧長庚在那頭嚷嚷,“蘇老闆,魚片兒給我下一盤!我給蘇老闆背《湯頭歌》抵賬!”
“背《藥性賦》!湯頭歌六歲稚童都會背,還用你!”
“藥性賦湯頭歌我都會,混著背!‘人參味甘,大補元氣——湯頭歌第一句是什麼來著’……”
滿桌鬨笑。
白氣蒸騰,人影搖曳。
“林閣主。”
蕭硯忽然開口。
他這一晚上第二次主動說話,聲音不大,卻讓鄰座的笑靜了一瞬。
林昭抬起眼。
他方才一直在慢慢涮一片牛肉,涮得極有章法,三息提起,七上八下,蘸料,入口,動作精準得很。
“王爺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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