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一看那些書就煩。”他不敢看她,低著頭,“可我喜歡唱戲。娘,我是真的喜歡唱。”
“我聽一遍就能記住。”他抬起眼,淚光發亮,“玉春來說我有天賦,說——”“你給我住口!”
婦人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方才丟在地上的藤條又被她一把抓了起來。她盯著面前這個滿身是傷的兒子,像是頭一回真正認識他。
“喜歡唱?”她手裡的藤條都在抖,“你還敢說你喜歡唱!”
藤條帶著風聲抽下來,一記重過一記。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那聲音掠過破窗。窗紙早被夜風撕開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濃黑。
少年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響著,像從很遠的地方漏出,一直漏進另一重夜裡。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鋪在白石地上。廊下風燈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陣極力壓抑卻始終止不住的抽泣聲,從院中斷斷續續傳來。
陳氏披著外衣,慌張推門而出,她的臉上還帶著驚醒後的蒼白。
幾個聞聲趕來的下人提著燈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幾人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爺……”陳氏喚了一聲,扶著門框的手微微發顫。
一片慘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賢在那裡,抱著自己蜷成一團。
他已年過五旬,滿頭白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衣襬拖過冰冷的地面,染上塵灰,也浸了夜露。
他滿臉都是淚,縱橫地淌過鬆弛的面頰,落進花白鬍須裡,那雙眼裡平日總壓著的鋒利與陰冷都不見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驚懼,和一句反覆的喃喃——“娘……我再也不唱了……”
陳氏跌跌撞撞地衝下石階,撲過去扶住他的肩膀,接連搖了幾下,嗓音都變了調:“老爺,醒醒!老爺!”
朱賢猛地一顫。
那雙眼遲緩地眨了眨,像隔著一層極厚的窗紙,依舊看不清眼前景象。過了半晌,才一點點轉到陳氏臉上。
母親不見了,眼前是個陌生女子。不,他認出那是他的結髮妻子,也想起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親的聲音和藤條抽響的聲音,依然迴盪在他腦海中,拉扯著他。
腦海深處,忽然盪開一陣女子的笑聲。那聲音柔媚入骨,纏著他的神思緩緩遊走,最終貼近耳畔,輕輕吐出一句——“該你登場了。”
冷宮。
幾株枯樹斜伸著枝椏,院中橫著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著一圈慘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著中衣,站在井前。
夜風掀動他單薄的衣角,也吹亂了滿頭散發。他垂眼立在井邊,一動不動,彷彿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沒。
他身後跪了一串宮人,烏壓壓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餘光不受控地掃向那口井,後背一點點沁出寒意。那地方他無法忘記。許多年前,聖上的生母,那個出身低賤、在宮裡幾乎無人提起姓名的宮女,便是從這裡投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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