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六十八章 老劉頭問婚(1)

作者:西楊庄·24天前

第六十八章 老劉頭問婚

第六十八章 老劉頭問婚

邵福壽轉身要走,老劉頭卻在身後喊住了他:“邵同志!”聲音又高又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邵福壽回過頭。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門口,雪落在他稀疏的白髮上,那些白髮被雪一襯,幾乎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頭髮。他歪著頭,打量了邵福壽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渾濁的左眼和明亮的右眼同時聚焦在他臉上,然後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慢吞吞地說:“邵同志,你今年......三十七了吧?”

邵福壽愣了一下,風雪撲在臉上,讓他眯了一下眼。然後他點了點頭:“嗯,三十七了。”

“你在這條路上,”老劉頭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指著他來時的路,那條在白茫茫天地間顯得格外漫長而模糊的足跡,“走了二十年了。”他的手指顫巍巍的,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二十年了......我搬來那年你才十七,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你爹跑郵路。你爹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

這句話像一枚小石子投進了深潭,在邵福壽的心底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他站在雪地裡,回過頭,看著老人那張被風雪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臉,又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一串從山腳一路蜿蜒過來的、深深淺淺的腳印,那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像是從未存在過,像是一個即將被抹去的夢。他沒說話,只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又哽了一下。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諾都砸進這個動作裡。然後他轉過身,重新把雨衣帽子扣在頭上,大步走進了漫天飛舞的雪幕裡。身後,老劉頭還站在門口,像個雪中的雕塑,目送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被風雪完全吞沒。

那一天,邵福壽走了二十一個村子。從嶺下到半坑,從半坑到東坑,從東坑翻過兩座山樑,去了最偏遠、只有七戶人家的白巖腳。在白巖腳,七十多歲的王大爺硬是燒了一壺紅糖薑茶,把他按在灶膛前的矮凳上。那矮凳是王大爺自己做的,三條腿,坐著有些晃,但灶膛裡的火很旺,松木柴噼啪作響,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王大爺逼著他喝了兩大碗才放他走,薑茶滾燙,從喉嚨一路熱到胃裡,讓他凍僵的身體一點點回暖。王大爺還往他懷裡塞了一雙新編的草鞋,說是山裡人自己搓的稻草,比解放鞋暖和。他走完最後一個村子,回到山腳下那輛麵包車旁邊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雪小了些,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不疼,但刺得皮膚髮木。但風起來了,呼號著從山谷裡刮過來,捲起地上的積雪,抽在臉上、抽在手上、抽在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膚上,像無數條細小的鞭子。他渾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像被凍在了一塊巨大的冰坨子裡,每一個關節都鏽住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的痠痛。他哆哆嗦嗦地拉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手抖得完全不聽使喚,鑰匙在鎖孔旁邊戳了好幾下,都捅不進去,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他把手抬到嘴邊,用嘴裡殘存的那點熱氣不停地哈著,兩隻手交替搓著,搓了好幾分鐘,手指才勉強恢復了一點知覺,終於哆哆嗦嗦地把鑰匙捅進去,擰了一下,車子吭哧幾聲,沒著火。他又擰,又擰,發動機在嚴寒裡發出垂死般嘶啞的喘息。第四次的時候,引擎終於轟隆隆地顫抖起來,排氣管噴出一團濃白的霧。他把暖風開到最大,趴在方向盤上,讓那股乾熱的暖風一點一點地解凍自己麻木的臉頰和鼻尖。暖風吹在凍傷的臉上,先是麻,然後是癢,最後是細細密密的刺痛,像是血液重新流動時在敲打每一根血管。他就那麼趴著,閉著眼,幾乎要睡過去。

回到仁川鎮時,已經快夜裡九點了。

鎮子上安靜極了,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著暖黃的燈光,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幾顆星星。他把車停在院子門口,熄了火。推開車門的那一剎那,腿一軟,膝蓋“咚”的一聲磕在門框上,他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等膝蓋那股痠麻勁兒過去,才慢慢地往家走。院子裡,母親白天掃過的路又被雪蓋上了,他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母親正端著一盆熱水,站在堂屋門口等著。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那盆水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蒸汽,像她心裡那點殘存的希望。看見他回來,母親的嘴唇先是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飛快地低下頭,把毛巾從熱水裡撈出來,擰乾,遞過去:“擦擦臉,別凍傷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邵福壽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那股溫暖的溼意透過冰冷的皮膚滲透進來,讓他忍不住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他把毛巾拿下來的時候,看見白色的毛巾上沾著幾絲暗紅色的血跡。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底下,才發現是鼻子裡凍出了血,血已經凝住了,結成了幾道暗紅色的冰碴子,他自己竟渾然不覺。那冰碴子粘在鼻翼上,硬硬的,摸上去像一小塊粗糙的痂。

母親看見了那血跡。她的目光在毛巾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只是轉過身,用微微發顫的聲音說:“進屋吧,鍋裡熱著飯。還有一碗薑湯,喝完再睡。薑湯裡我放了紅糖,驅寒的。”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佝僂,像一張被歲月壓彎的弓。

邵福壽“嗯”了一聲,跟著母親走進了那扇熟悉的、透著暖光的門。身後,院子裡的大雪還在無聲地落著,漸漸蓋住了他今天留下的最後一行腳印。那腳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屋裡,深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此刻正在被雪一點點抹平,像是什麼東西要把人間的痕跡從大地上擦去。但門已經關上了,燈還亮著,視窗透出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黃,像是黑夜中唯一不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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