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六十七章 雪行全境(1)

作者:西楊庄·1小時前

第六十七章 雪行全境

第六十七章 雪行全境

邵福壽回到車裡,把郵包從後座拽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裡面的郵件,確保每封信、每張匯款單都安放妥當,然後用那條粗麻繩把郵包牢牢地捆紮了一下,像捆一隻待遠行的行囊,背在了肩上。少了那些沉重的報紙和包裹,郵包比出發時輕了些,但壓在肩上,依然沉甸甸的,足有二三十斤。那些紙張和信封的重量,在肩頭沉甸甸地墜著,每一分重量都是一份託付。他拄著那把鐵鍬當柺杖,不再試圖清理出路來,而是直接邁開步子,一頭扎進了那片齊膝深的雪野裡。他要翻過這道山樑,用雙腳走過去。

鞋子很快就灌滿了雪,冰涼的雪水浸透了棉襪,凍得腳趾像針扎一樣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每走一步,他都要先把腿從深深的雪窩子裡費力地拔出來,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再邁向前方未知的、同樣深不見底的雪窩。後腰、膝蓋、腳踝,都在用痠痛抗議著,膝蓋裡像有無數根小針在同時刺,那是上個月摔傷留下的舊患。他咬緊牙關,低著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一寸一寸丈量土地的姿態,向著山樑上跋涉。渾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熱氣,雨衣內側積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是他身體裡蒸騰出的汗液,遇冷後又凝結在一起,順著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和雪水混在一處,分不清彼此。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撥出的白氣越來越急促,胸口像壓了一塊磨盤,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力才能把空氣拉進肺裡。

翻過那道山樑的時候,邵福壽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裡。

臉埋進冰涼的雪中,那一瞬間邵福壽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雪灌進口鼻的冰涼觸感,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他就那麼趴了一會兒,像一個被整個世界遺忘了的人。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撐起胳膊,把自己從雪裡拔出來。雪地上印出了一個人形的凹坑,像天使墜落時留下的痕跡。他跪在雪裡喘了一會兒,抬頭時,視線陡然開闊了一些。半坑村就蜷縮在山坳裡,幾十戶人家的屋頂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個白色的大饅頭,整齊地排列在山谷的底部。村子裡的狗似乎都凍得不敢出聲了,整片天地死寂一片,只有風在山谷間穿行時發出的嗚咽聲,像大地在哭泣。

邵福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口,先去了小賣部。小賣部的木板門緊閉著,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寫的告示,已經被雪打溼了,字跡模糊一片。他“咚咚咚”敲了幾下,裡面沒有應聲,只有空洞的迴音從門縫裡飄出來。他等了等,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裡面隱約傳來收音機沙沙的聲響,說明主人在家,只是沒聽見或者不方便開門。他想了想,從郵包裡掏出幾封寫著“嶺下村”的信和報紙,從門板下那條窄窄的門縫裡塞了進去。門縫很窄,他一張一張地往裡塞,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信弄疼了。然後他轉身,朝村尾老劉頭家的方向走去。

老劉頭住在村尾一座孤零零的老屋裡,幾間瓦房背靠著山坡,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菜園,此刻菜園已經成了一片平整的雪地,分不清哪裡是菜畦哪裡是小徑。兒女都在外地,就剩他一個瘸腿的老漢守著這幾間舊瓦房。邵福壽走到他家院門口時,發現院門都被雪封了半截,門板被凍得結結實實,推都推不動。他繞到屋前,拍了拍窗戶。窗玻璃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花,看不清屋裡的情形。他拍了好一會兒,手掌拍得生疼,凍僵的手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過了好一會兒,屋裡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柺杖杵地的“篤篤”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像某種古老的節奏。木門被從裡面費力地拉開一道縫,老劉頭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探了出來。他的左眼有些渾濁,右眼卻亮得很,像兩顆被時間打磨過的石子。當老頭看清門口站著的是邵福壽時,他那隻渾濁的左眼猛地睜大了,眼眶一紅,幾乎沒有任何徵兆地,眼淚就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了下來,那淚水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漫漶成一片,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迎來了春天。

“邵......邵同志......”老劉頭的聲音哆嗦得不成樣子,他拄著柺杖,把門徹底開啟,一把抓住了邵福壽冰冷的胳膊。那隻手枯瘦如柴,卻抓得那麼緊,指節像鐵箍一樣扣在他的小臂上。“你、你怎麼......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上來了!你這孩子,你不要命了!”

邵福壽喘著粗氣,把雨衣帽子往後一掀,露出髮梢上掛著的冰凌。那些冰凌細碎而晶瑩,在雪光中閃著微弱的亮,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掛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他衝老人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但依然溫暖:“劉大爺,怕您悶。給,今天的報紙,還有您閨女從溫州寄來的信。”他從郵包裡掏出東西遞過去,手指被凍得不聽使喚,捏了好幾次才把信夾住。

老劉頭接過東西,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封在他手裡簌簌地響。他沒看信,也沒看報紙,只是看著面前這個渾身冒著白氣、臉凍得青紫、嘴唇乾裂的年輕人。那嘴唇上裂了幾道口子,滲著細密的血珠,他自己似乎渾然不覺。老劉頭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猛地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柺杖杵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捧用舊報紙包著的炒花生。他不由分說,一把拉開邵福壽雨衣的口袋,把花生塞了進去,動作粗暴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溫情。花生還溫熱著,帶著炒貨特有的焦香。“拿著吃!你冷!你冷得很!快吃,趁熱吃!”

邵福壽沒推辭。溫熱的、帶著炒貨香氣的花生隔著雨衣貼在肋骨上,讓他冰涼的皮膚感到了一絲慰藉,像一小團火在胸口慢慢燃起來。他口袋裡裝了一輩子各種各樣的東西,信、報紙、匯款單、藥、孩子的課本,甚至有幾次還幫人帶過剛孵出來的小雞仔,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在他懷裡“嘰嘰”叫著,他用棉襖裹著它們走完十幾裡山路,送到時小雞還活著。但像這樣帶著滾燙體溫的炒花生,他收到的次數最多。他拍了拍口袋,對老劉頭點了點頭:“大爺,我走了。您門窗關好,別凍著。爐子裡的火別封太死,留條縫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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