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雪路遇險
第六十六章 雪路遇險
從潘莊出來,雪下得更猛烈了。如果說剛才還是絮絮叨叨的傾訴,現在簡直就是歇斯底里的咆哮。風也起來了,嗚嗚地嚎叫著,把雪粒捲起來,沒頭沒腦地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像有人抓著一把細砂石在往車窗上砸。視野裡一片混沌,連十米外的路都看不清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翻飛的白色,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拼命地左右擺動,徒勞地在密不透風的雪幕中劃出兩個扇形的透明區域,但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蓋。去嶺下村要經過一段石板路,那些石板年深日久,表面磨得光滑如鏡,此刻全被積雪蓋得嚴嚴實實,跟旁邊的田埂、溪溝連成了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坎。他只能憑著二十多年來的肌肉記憶,用輪胎去感受路面細微的起伏,憑著車頭前方一株株被雪壓彎的茅草的走勢,來判斷路沿的位置。那些茅草在風中搖擺,像無數根白色的手指在給他指路,又像是要把什麼秘密告訴他。
在一個急彎處,車子猛地一震,左前輪忽然失去了所有阻力,方向盤在邵福壽手裡瘋狂地空轉,輕飄飄的,完全沒有了方向感。整輛車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橫了過來,直直地朝著路邊一條被雪覆蓋的排水溝滑去!那一瞬間,他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脊椎直竄到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幾乎是憑本能反應,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同時一腳把剎車踩到了底。車輪在冰面上發出“吱——”一聲淒厲刺耳的尖叫,那聲音像指甲劃過玻璃,刺得人牙根發酸。車身劇烈地搖晃、顫抖,車裡的郵件從座位上滑落下來,散了一地。最終,在距離那條被雪填滿的排水溝不到半米的地方,歪歪斜斜地停住了。車頭探出路面,懸在半空,前輪下面就是一條三米多深的溝。車身橫亙在路中央,像一條擱淺的鯨魚,又像一把斷了的弓。
邵福壽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雙手還死死地攥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一樣,“咚咚咚”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麻,他聽得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片厚厚的水汽,那水汽又很快被車內的冷氣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雨衣下的襯衣,在這短短幾秒鐘裡,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溼,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顫抖從脊背蔓延到四肢,好一會兒都停不下來。他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撥出來,反覆了好幾次,才勉強讓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他重新掛上倒擋,小心翼翼地松離合、給油,車子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哼哼唧唧地從懸空的邊緣挪了回來,輪胎碾過冰面發出細碎的咔嚓聲,終於重新回到了路中央。他停下車,愣愣地坐了片刻,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雨衣的前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他伸手抹了一把臉,重新掛擋,繼續往前挪。他知道,這才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一段,是通往半坑村的那道山樑。這道山樑不算高,但坡面陡峭,土路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平日裡開車上去都得掛一檔猛衝,發動機嘶吼著往上拱,像一頭跟山較勁的犟驢。今天這光景,更是難如登天。麵包車吭哧吭哧地爬了不到二十米,前輪就開始在原地瘋狂地打滑,刨起的雪和泥漿濺得擋風玻璃一片模糊,輪胎空轉時散發出焦糊的橡膠味,一股青煙從輪拱處升起來,很快被寒風吹散。他試了三次,每次都衝到半截就再也上不去了,車輪空轉時發動機發出撕裂般的嚎叫,車身還隱隱有往後溜的跡象,手剎拉到了底,腳剎也踩著,但整輛車還是一寸一寸地往後滑。他只得無奈地把車退回到山腳下,找了一處相對避風的窪地停好,熄了火。發動機最後顫抖了兩下,歸於沉寂,四周重新被風雪的聲音填滿。
邵福壽從後座上拿起那把摺疊鐵鍬,跳下車。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幾秒鐘就讓他的臉頰失去了知覺,嘴唇也開始發木。他眯著眼看了看面前那條被雪完全覆蓋、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上山小路——那是他走過無數次的路,路邊的每一棵松樹他都認識,每一塊石頭他都記得——然後彎下腰,開始一鍬一鍬地剷雪。鐵鍬插進鬆軟的雪裡,再用力端起來,揚到路邊。一下,兩下,三下......鐵鍬頭很快就被雪糊住了,變得越來越沉,每一次揚起來都像舉著一塊石頭。他的胳膊從痠痛到麻木,再到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肩膀的肌肉突突地跳著疼,像是有人在用針一下一下地扎。可是雪還在下,老天爺跟他較上了勁,他剛剷出一小段路面,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又被新落下的雪蓋住了。他回頭看時,來時的路已經被雪填平了大半,像是什麼東西在身後悄悄地吞噬著他的足跡。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彎著腰,在一片無休無止的白色裡,徒勞地挖掘著一條通往人間的路。那身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那麼渺小,小得像一粒塵埃,又固執得像一塊石頭。
邵福壽鏟了一個多小時,只往前推進了不到五十米。回頭一看,剛開闢出來的路又模糊了,只有一道淺淺的凹痕還勉強可辨,像是雪地上的一道傷疤,正在緩慢地癒合。他拄著鐵鍬,直起腰來喘氣,白霧從口鼻中急促地噴出,又被風瞬間撕碎。他看著眼前依舊白茫茫一片、彷彿永遠也鏟不到頭的山路,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雙早就被雪水浸透的解放鞋,鞋面上的帆布已經溼透了,腳趾凍得像五根冰棒,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鑽心的刺痛。他忽然把鐵鍬往雪地裡狠狠一插,鐵鍬柄顫了顫,立在雪中像一根孤獨的旗杆。
邵福壽做了個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