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七十四章 葯比命重(1)

作者:西楊庄·21天前

第七十四章 藥比命重

第七十四章 藥比命重

當天上午,邵福壽像一支離弦的箭,開足馬力把其他幾個路途較近、路況尚可的村落的郵件火速送到。潘莊李大媽遞過來的一碗熱茶他擺手推開了,只說“忙,趕路”;東坑小賣部門口站著的幾個村民朝他揮手,他也只是從車窗裡匆匆點了點頭,連車窗都沒搖下來。他調轉車頭,義無反顧地扎向了通往半坑村那條最崎嶇、最遙遠的山路。

十公里山路,在平日裡或許只是一腳油門的工夫,但在處處設卡、路面失修的春天,卻像一段走不完的征途。麵包車的底盤被一塊凸起的石頭颳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邵福壽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了他的胃壁。但他顧不上停車檢查,連低頭看一眼底盤的時間都不敢浪費。他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山路的每一個坑窪都照得格外清晰,那些坑窪像一張張張開的嘴,等著把車輪吞進去。

遠遠地,他看見了半坑村口的防疫柵欄。幾根粗壯的杉木橫七豎八地搭著,鐵絲網繞了三道,旁邊還掛著一個褪色的紅布橫幅,上面的白字已經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認出“抗疫”和“人人”幾個字。而柵欄後面,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身影佝僂著,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石像。

是老劉頭。他沒戴帽子,花白的頭髮被山風吹得凌亂,髮梢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白光。他的臉頰因為焦急和寒冷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兩隻手死死抓著面前那根粗糲的杉木柵欄,指尖嵌進了樹皮的裂縫裡。他聽見面包車特有的、略帶沙啞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原本灰敗的眼睛驟然亮起了一簇光。那簇光越來越盛,隨著車身的靠近,他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膝蓋彎了彎又直起來,像是有無數次的衝動要衝出去,又被那道柵欄死死攔住了。

邵福壽把車停穩,熄了火。山間的寂靜立刻圍攏過來,只有風在松林間穿梭的低嘯,和林子深處不知名的鳥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他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柵欄前,腳步快得差點在碎石上打個趔趄。沒有寒暄,甚至來不及喘勻氣,他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個帶著他體溫的紙盒——那紙盒在他胸口捂了一路,外面的膠帶都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了。他小心翼翼地穿過柵欄的縫隙,把紙盒遞了過去。他的手指碰觸到老劉頭乾燥、冰涼、佈滿老繭的手掌,那觸感讓他心頭一酸。

老劉頭接過紙盒的瞬間,像是接過了自己的半條命。他低下頭,用顫抖得幾乎不受控制的手指撕扯著膠帶,指甲刮在膠面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好幾次他都因為抖得太厲害而對不準封口,指甲在紙盒表面劃出幾道白色的印痕。最後還是邵福壽輕聲說:“大爺,別急,我幫您。”他接過來,利落地撕開,開啟紙盒的蓋子,露出裡面排列整齊的三盒降壓藥。鋁箔包裝完好無損,藥名和廠家都和老劉頭以前吃的一模一樣,“絡活喜”三個字印在藥盒正面,清晰端正。

那一刻,老劉頭突然挺直了腰板。他挺得很直很直,背脊像一根被拉緊的弦,但動作卻緩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他隔著那道冰冷的、象徵著隔絕與恐懼的柵欄,對著邵福壽,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他的背脊彎下去,彎成一個拉滿的弓,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花白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他整張臉。

邵福壽嚇了一跳,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穿過柵欄的縫隙,穩穩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他的語氣急切甚至帶著一絲慌亂,像是受了什麼當不起的大禮:“劉大爺,您這是幹什麼!使不得,千萬使不得!您折煞我了!”

老劉頭被他扶住,直起身來。他的眼眶已經徹底溼了,渾濁的淚水沿著滿是溝壑的皺紋肆意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懷裡的藥盒上,在紙盒表面洇開一朵一朵深色的水花。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半晌才發出沙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我這條命......邵同志,我真的......我這條命,是欠你的啊。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我那外甥昨天打電話來,說藥寄出去了,可我心想,寄出去有什麼用,路上全都封了,誰來送?誰肯送?我一晚上沒睡著,就坐在門口等,從黑等到亮......”

邵福壽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溼意逼回去,拍拍老人瘦削的肩膀,聲音儘量放得平穩而響亮:“大爺,說什麼欠不欠的。您好好的,比什麼都強。藥到了就好,您趕緊回去,按時吃,別忘了,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千萬別漏。外面風大,別站久了,快進屋去。”

他看著老劉頭一步三回頭地、抱著那三盒藥,佝僂著背慢慢走回自家那座黑瓦白牆的院子,柺杖杵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到半路,老人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推開了自家那扇虛掩的木門。邵福壽才轉身回到車上。他發動引擎,透過沾了些許塵土的擋風玻璃,看到老劉頭走到自家門口,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劃了半圈,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枯葉。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響亮的一聲,算是回應,然後掛擋,松離合,麵包車再次顛簸著駛離了半坑村。後視鏡裡,老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那片灰黑色的屋簷和嫩綠色的竹林背景裡,再也分不清了。可那個鞠躬的樣子,那個佝僂的背影,還有那句“熬不過這個春天”,卻像一根釘子,深深地釘在了邵福壽的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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