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七十三章 封路送件(1)

作者:西楊庄·1個月前

第七十三章 封路送件

第七十三章 封路送件

邵福壽每天都要花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分揀這些郵件。先是從縣局運來的大編織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攤在分揀臺上,然後拿起一支圓珠筆,把寫著“潘莊李大媽收”“半坑老劉頭收”“白巖腳王大爺收”的包裹,按照路線遠近,在腦子裡排好序。那些包裹很沉,米、面、油的包裝袋從快遞袋的破口處露出來,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上,也壓在他心上。

邵福壽拿起一個寫著“藥品”字樣的紙盒,晃了晃,裡面傳來藥瓶碰撞的輕響,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要先送。又拿起一個寫著“奶粉”的箱子,封口處還貼著“易碎品”的標籤,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箱子單獨放在副駕駛座上,生怕顛簸太厲害震碎了裡面的鐵罐。

邵福壽明白,這些物件背後,是無數雙遙望著家鄉、卻無法歸來的年輕眼睛。那些在外地打工的兒女們,隔著幾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距離,隔著手機螢幕裡那個小小的方框,把對父母的牽掛、對故土的愧疚,都化作了這一個個沉默的、被膠帶和紙殼包裹起來的方盒子,託付給了他。他握著方向盤的時候,總覺得那些包裹裡裝的不只是米麵糧油,還有聲音、有溫度、有眼淚,有那些年輕人對著手機螢幕欲言又止的沉默,有他們在異鄉出租屋裡拆開泡麵時的嘆息。這些東西,他都要替他們送到。

封路的路段越來越多,有的直接堆上了半人高的土石方,挖掘機剷起的泥石還帶著潮溼的腥氣;有的拉起了彩條布和粗重的竹竿,上面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禁止通行”幾個大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邵福壽的眉頭常常擰成一個疙瘩,他手裡的方向盤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原本閉著眼睛都能走的熟路突然變成了一座迷宮,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掉頭,在導航訊號微弱得只剩一格的山坳裡,憑藉二十多年刻在腦海裡的記憶,去搜尋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僅供板車和行人透過的機耕路和山間小徑。

有一天,為了送一個寫著“加急”字樣的包裹到半坑村,邵福壽沿著盤山的土路多繞了十幾公里。那條路他三年沒走過了,路面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茅草,草葉子被車輪碾過後折斷了,發出清脆的“咔嚓”聲。車輪碾過鬆動的碎石,車身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劇烈地顛簸,引擎發出吃力的、帶著喘息的轟鳴。左邊是峭壁,青灰色的巖面上長著溼滑的苔蘚,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順著巖壁往下淌,在路面邊緣匯成一道細流。右邊是深谷,谷底的溪流在春汛裡漲了水,渾濁的水流衝擊著亂石,發出低沉的咆哮。

春日的山色空濛,新發的綠意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嫩翠,本該讓人心曠神怡,此刻卻只襯托出前路的孤絕。他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條窄得幾乎容不下車身的路面。在一個急彎處,右後輪碾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車身猛地向外一甩,後視鏡裡就是空的,那片空蕩的深谷讓他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猛地回了一把方向,車身扭了一下,又穩住了。他停下車,愣愣地坐了幾秒鐘,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繼續往前開。

但邵福壽一天都沒停過。二十一個村子,像串聯在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上的二十一顆珠子,他每天都要親手去摩挲一遍,確認它們都還在,都還安穩。他車裡的那個老郵包,裡面裝的不再只是信件和報紙,還多了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應急記錄”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每個村子誰家需要什麼、誰家老人有什麼病、誰家的孩子沒人照顧,那些潦草的、帶著灰塵氣味的筆記,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整三十頁。

三月初的一個早晨,山間的櫻花正開得不管不顧,一團團粉白在蒼翠的林間炸開,花瓣在微風中簌簌地落,把林間小徑鋪成了一條粉色的河流。

可這絢爛的春色無人欣賞。邵福壽正在郵政所裡分揀當天新到的郵件,電話鈴聲急促地炸響了,像一把刀劃開了早晨的寂靜。他接起來,是半坑村老劉頭的外甥。那聲音隔著話筒都能聽出濃得化不開的焦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口堵著,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

“邵師傅,是我,半坑老劉頭的外甥小陳。我舅舅的高血壓藥眼看就要斷了......他那藥是進口的,叫‘絡活喜’,鎮上藥店早關了門,縣裡的醫院沒有處方也開不出,我在溫州急得不行,昨天用特快專遞寄到縣郵政局了,單號我發您手機上了。邵師傅,求您了,這藥是在救命啊,一天都耽誤不得,我舅舅一個人在家,他要是斷了藥,那......那後果我不敢想。”

邵福壽放下電話,目光立刻投向那個剛從郵袋裡拿出來的、用黃色膠帶纏了好幾圈的紙盒,上面用粗重的記號筆寫著“加急!藥品!請速送!”幾個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劃破了紙盒的表面。他的心猛地一縮,彷彿被那隻無形的、求救的手攥了一下。他把那個紙盒單獨捧出來,放在分揀臺最上面,那是一個最高的優先順序,壓過了當天所有的報紙和普通包裹。他湊近了看快遞單上的資訊,寄件地址是溫州市鹿城區某街道,收件人是半坑村劉德福,物品一欄寫著“藥品”。

邵福壽把那個紙盒揣進懷裡,塞進雨衣內側那個貼著胸口的口袋裡。那個口袋是他幾年前自己縫上去的,專門用來放最重要的東西,裡面襯著一層薄薄的防水布,拉鍊頭的拉片早就掉了,他用一根紅繩繫著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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