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七十二章 疫情中的逆行(1)

作者:西楊庄·6天前

第七十二章 疫情中的逆行

第七十二章 疫情中的逆行

邵福壽站在鎮郵政所那扇掉漆的木門前,一隻腳踩著門檻,一隻腳懸在門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早晨的山風裹著露水的溼冷從谷口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綠色制服棉襖下襬微微抖動。他望著鉛灰色的天空下遠處山巒的輪廓,那些熟悉的山脊線在霧氣中變得模糊而沉重,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壓彎了腰。空氣裡浮動著不安的靜電,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總覺得鼻尖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這片山水的異味。他摸了摸掛在牆上的那個老郵包,那是老周留下的,帆布面上補丁摞著補丁,揹帶被磨得幾乎要斷了,他前年才用厚實的牛仔布重新縫了一層。那股子陳年牛皮和汗漬混合的味道鑽進鼻腔,讓他心裡莫名地踏實了一點。

“福壽啊,鎮上的喇叭響了。”

母親的聲音從灶間傳來,帶著鐵鍋和柴火的氣息。邵福壽轉過頭,看見母親正站在灶臺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卻沒有在擦什麼,只是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想說什麼,又怕說出來就會把什麼東西砸碎。

“說啥了?”邵福壽問。

“說......說讓大家別出門,在屋裡待著。”母親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下去,像是被灶膛裡的火焰吞沒了一半,“說是有一種病,傳得可快,可嚇人......福壽,你今天......”

她沒說下去,但那個未竟的問句已經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氣裡了。邵福壽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進裡屋,開啟那個鐵皮櫃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摞著縣局昨天送來的幾箱防疫物資。一包一包的醫用外科口罩,薄薄的藍色無紡布在掌心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卻重若千鈞。一瓶五百毫升的75%濃度消毒酒精,瓶身冰涼,標籤嶄新,封口處還貼著防偽標。還有一摞一次性橡膠手套,戴上後手指略顯笨拙,指尖的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膠皮,像是隔著一層皮膚去觸控世界。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分揀檯面上,排成一排,然後拿起那瓶酒精,對著自己兩隻手仔仔細細地噴了一遍。酒精揮發的涼意沁入皮膚,他搓著手,看著掌心蒸騰起細碎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白霧。

從那天起,每個清晨都變成了一場莊重的儀式。天還只是矇矇亮,東邊的山頭剛露出一線灰白,灶膛裡的火光就映在了母親花白的頭髮上。她總是比邵福壽起得更早,摸著黑走進灶間,點著柴火,淘米下鍋,把粥熬得粘稠,把昨夜剩的菜熱在鍋裡。等他從裡屋走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碟醃蘿蔔,有時候還有兩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他坐在桌前喝粥的時候,母親就拄著灶臺站著,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

等邵福壽吃完,放下碗,她便拄著灶臺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地開始檢視他的裝備。她不懂什麼N95和醫用外科的區別,在她樸素的認知裡,口罩只有一個標準——“戴嚴實了”。她用粗糙的、佈滿了老年斑的手指,沿著口罩上緣的金屬條仔仔細細地按壓一遍,從鼻樑中間向兩邊抹過去,又抹回來,確保那根細細的鐵絲緊密地貼合在兒子的鼻樑上。她扯扯口罩的下襬,把兩側的褶皺拉開,確認能完全包住下頜,一點縫隙都不留。她還把口罩上緣往他的眼瞼下面提了提,讓他的眼睛和口罩之間的縫隙小到不能再小。鼻子不能露出來,這是她反覆唸叨的話,一個字都不許改。邵福壽一米七八的個子,彎著腰任由母親擺弄,像個聽話的大孩子。她能聞到他呼吸間帶出的溫熱氣息,那氣息讓她心裡又安穩又惶恐。

常常是檢查到第三遍,母親才極輕微地嘆口氣,退後半步。她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那些情緒像水底翻湧的暗流,表面上看不見,底下卻洶湧得很。她朝他擺擺手:“去吧,路上......當心。”那“當心”兩個字,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扯不斷的絲線,從她嘴裡吐出來,就係在了他的衣角上,跟著他一起出門,跟著他翻山越嶺,跟著他穿過那些空蕩蕩的村莊和寂靜的山谷,一路跟著,怎麼也斷不了。

出了門,清晨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帶著草木溼潤的清冷撲面而來。邵福壽的麵包車就停在門口的老槐樹下,車身灰撲撲的,擋風玻璃上凝著細密的露珠,在晨光裡閃著碎銀似的光。他拉開車門,先不急著發動引擎,而是拿起酒精噴壺,對著方向盤、檔位杆、車門把手,甚至座椅表面和腳墊,認認真真地噴了一遍。酒精揮發的味道刺鼻而入,那股子化學的涼意鑽進鼻孔,卻讓他紊亂的心跳略微平復了一點。他坐上駕駛座,帶上門,又從手套箱裡拿出一雙新的橡膠手套戴上,“啪”的一聲彈了彈手腕處的膠邊,這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引擎在清冷的早晨裡吭哧了兩聲,轟然啟動了。

車廂後座和後備箱,曾經被一摞摞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佔滿,那些報紙方正齊整,每一摞都用尼龍繩扎得緊緊的,散發著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如今那些方正齊整的紙摞子少了一大半,許多人家停了訂,鄰居碰見時眼神里都帶著一絲歉意和更多的恐慌,好像報紙的紙張上真會爬出看不見的毒。取而代之的,是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包裹。那些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紙箱,塞滿了五顏六色的快遞袋,有的寫著日用品,有的寫著食品,有的乾脆什麼都沒寫,只貼著一張快遞單。它們擠擠挨挨地佔滿了後座,堆到了車窗的高度,幾乎把麵包車後半部分的空間堆成了一座移動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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