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懸崖殘骸
第八十八章:懸崖殘骸
他一邊開著車,一邊在腦海裡搜尋著一切可能的線索。姓吳的,四川口音,抱養的女娃,三十多年前搬走......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卻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圖案。會不會......會不會這封信要寄的人,根本就不是這個大坑村的人?地址寫錯了?或者是寫信的人記錯了?又或者,是李老栓記錯了?
無數種可能在他腦子裡翻騰著,攪得他心神不寧。就在這時,車子駛過一處懸崖路段時,他下意識地往右側的懸崖下瞥了一眼。雨太大了,懸崖下的山谷裡一片混沌,水汽瀰漫,什麼也看不清。但就在那一瞥之間,他似乎看到,在懸崖下方一處灌木叢生的陡坡上,有一片不太一樣的顏色,模模糊糊的,像是......車的殘骸?
他心裡猛地一緊,腳不由自主地踩下了剎車。車子在溼滑的路面上往前滑了一小段,才停了下來。他熄了火,推開車門,冒著滂沱大雨,走到懸崖邊緣,俯身往下看。
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遮在眉骨上方,努力地往下張望。沒錯!在那片茂密的灌木叢中,確實有一輛翻倒的小型貨車的殘骸,車身已經鏽跡斑斑,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像是已經在這裡翻了很多年了。車身的顏色,在雨水的沖刷下,依稀能辨認出是白色的。
邵福壽的心跳陡然加速。這條路他跑了快三十年,從來沒有注意過懸崖下面有這輛車。是最近才翻下去的?還是......已經很久了?他正想看得更仔細些,腳下的碎石卻因為雨水的沖刷而鬆動了,嘩啦一聲,一大片土石順著陡坡滑了下去,發出沉悶的轟響。
他連忙後退幾步,驚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剛才腳下一滑,他可能就跟著那些碎石一起滾下去了。
他回到車上,重新發動了車子。但那個白色的殘骸,像一根釘子,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腦海裡。他隱隱覺得,這件事,也許不是偶然的。那輛車,為什麼會在那裡?是失事,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它跟大坑村,跟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這念頭像一道閃電,在他漆黑的腦海裡驟然亮起。他猛地想起,李老栓提到,吳大有是在礦上砸斷了腿......而這條山路,在很多年前,確實有一個非法的小煤礦。難道......那輛車,跟那個煤礦有關?跟吳大有的離開有關?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覺,自己像是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被時光掩埋的秘密的邊角,那秘密像一隻沉在水底的巨獸,正緩緩地翻了個身,攪起巨大的、渾濁的浪花。他踩下油門,車子在暴雨中加速前進,他要趕緊回去,回去查查,那個礦山,那段歷史,到底是怎麼回事。
雨,下得更大了。車燈的兩道光柱,在無邊的雨夜中,顯得那麼微弱,卻又那麼執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邵福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心裡,一個巨大的問號正在瘋狂地生長,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封信,那輛車,那個失蹤的吳家,它們之間,一定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而這條他跑了二十八年的郵路,也許,正通向一個他從未抵達過的、更深邃、更幽暗的地方。
夜,已經悄然降臨。暴雨如注,群山沉默,只有邵福壽的那輛麵包車,在山路上艱難地、義無反顧地前行著,車燈的光軌在雨幕中拖曳出一道漫長而溼漉漉的尾巴,像是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寫下一個巨大而模糊的問號。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上升起,那不僅僅是被雨水浸溼的冷,更是一種來自未知的、無形的窺視感。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郵包,那封“致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的信靜靜地躺在裡面,在車廂的昏暗光線中,它彷彿不再是普通的紙張,而是一塊來自過去的、被雨水浸透的碑石,沉默地立在那裡,等待著一個已經遲到了太久的答案。
車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慘白的光在瞬間照亮了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那些山影在那一剎那間,像一群巨大的、沉默的守望者,死死地盯著這輛在山路上蹣跚前行的小車。邵福壽在這亮如白晝的瞬間,恍惚間覺得,這山裡的一切,都在看著他。
而他,必須要找到那個答案。為了那封信,為了那個可能還在等待的“妹妹”,也為了他自己,二十八年來不曾缺席的、那份沉甸甸的誓言。
麵包車嘶吼著,轉過一道山彎,車尾的紅色尾燈在雨幕中閃爍了幾下,隨即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而在他們身後的某個地方,在那個被灌木和藤蔓覆蓋的懸崖之下,那輛白色的殘骸在雨水的沖刷下,似乎有一塊腐朽的鐵皮,輕輕地、無聲地顫動了一下。
桐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嚎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吵醒。那些藏在樹皮褶皺裡的蟬蛻還掛著清晨的露水,透明的殼在光線裡泛著琥珀色的光,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飛出去。
邵福壽蹲在那條褪了漆的長條木凳旁邊,右腳的鞋帶剛繫好,又覺得不夠緊,鬆開重來了一遍。那雙手指節粗大,骨節微微凸起,皮膚上佈滿細密的紋路,像是被歲月細細刻過的木雕。鞋帶在指間翻了個來回,打了個結實的死扣,他用拇指按了按結釦的硬度,確認不會再鬆開,這才滿意地站了起來。
街對面的王嬸端著搪瓷盆出來潑水,看見他便揚聲喊了一句:“老邵,今兒又去潘莊?幫我看看我家那口子寄的信到了沒,都半個月了,連個響動都沒有。”水潑在路面上,濺起一小片泥點,空氣裡浮起一陣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到了到了,昨兒就到了,在你家窗臺上壓著呢。”邵福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兒媳婦收的,說等晚上給你念。”
王嬸“哦”了一聲,端著空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又說:“那信上寫的啥?你看了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