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尋人無果
第八十七章:尋人無果
走了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大坑村的輪廓。村子比白巖腳更小,更破敗一些,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窪地裡,好些房子都空了,屋頂長滿了野草,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只有村中心那棵大樟樹下面,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邵福壽徑直走向趙二嬸的小賣部。小賣部其實就是一個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棚子,門口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和玉米,櫃檯是幾塊磚頭壘起來的,上面擺著幾瓶醬油、醋和糖果。趙二嬸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一看是邵福壽,立刻來了精神:“喲,邵同志!你又來了!還是為那封信的事?”
邵福壽點點頭,從郵包裡取出那封信,遞了過去:“二嬸,您上次說幫打聽的,有眉目了嗎?”
趙二嬸接過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個地址,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努力在回憶什麼。她想了想,說:“我昨兒個專門去了一趟隔壁張家坳,問了我表姑。我表姑說,她記得,大概三十多年前,好像是從外縣抱回來一個女娃,給了村裡一戶姓吳的人家。但那戶人家後來搬走了,搬去哪兒了,沒人知道。姓吳的......你想想,咱大坑村有沒有姓吳的?”
邵福壽在心裡把大坑村的人家過了一遍。大坑村大部分都姓李,還有一兩戶姓王的,姓吳的......他搖了搖頭:“好像沒有。”
“那就怪了。”趙二嬸撓了撓頭,“難道我表姑記錯了?”她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說,“不過,我聽老人講,這山裡頭,好些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有些人,為了避事,連姓都改了。這信封上只寫大坑村,沒寫人名,興許......是寫給那個已經搬走的人的呢?那可就沒處找去嘍。”
邵福壽心裡一沉,但他不甘心。他說:“二嬸,你能不能再幫我問問,那個姓吳的人家,搬走之前,是不是跟村裡誰家還有來往?哪怕是一個線索也好。”
趙二嬸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嘆了口氣,說:“行吧,邵同志,你這心腸,我服了。我再幫你問問,你去村東頭問問李老栓,他年紀最大,興許他知道些陳年舊事。”
邵福壽謝過趙二嬸,轉身往村東頭走去。空氣越來越悶了,遠處的山巒頂上,堆積起一團團濃墨似的烏雲,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鉛塊,緩緩地向這邊移動。風停了,樹葉一動不動,整個世界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裡,又熱又悶。
他加快腳步,找到了李老栓的家。李老栓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到邵福壽,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邵同志,又送信來啦?”
邵福壽蹲在他面前,把來意說了。李老栓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幾口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邵福壽以為他不願意說了,才聽他慢悠悠地開口:“姓吳的......是有這麼一戶。男的叫吳大有,女的......好像是四川那邊的人,說話口音重。他們抱養過一個閨女,那閨女長到七八歲的時候,吳大有出了事,在礦上砸斷了腿,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搬走了。搬走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那女娃哭得嗓子都啞了,扯著她孃的衣角不放。”
他停下來,又抽了一口煙,眼神望向遠處的天際,彷彿在看著那場三十多年前的雨。
“搬去哪兒了?”邵福壽連忙追問。
李老栓搖了搖頭:“不知道。有人說去了省城,有人說去了更遠的南方。誰知道呢。這世道,人就跟山裡的鳥一樣,飛走了,就再也找不著了。”
邵福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看著手裡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工整而清秀,能看出寫信人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心,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這封信,跨越了千山萬水,卻在這最後幾公里的山路上,迷了路。
他忽然覺得很無力。他可以扛著郵包走過被洪水沖垮的橋樑,可以在大雪封山時徒步十幾裡為老劉頭送信,可以在無數個晨昏裡堅守這條漫長的郵路,可面對一個搬走了三十年、下落不明的收件人,他卻束手無策。這封信,就像一顆投進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了一圈漣漪,然後便沉入了無底的黑暗。
他把信鄭重地收回郵包裡,對李老栓說:“大爺,謝謝您。我再想想辦法。”
李老栓看著他,忽然說:“邵同志,你也別太死心眼。信送不到,不是你的錯。這山這麼大,人散了,就散了。”
邵福壽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站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已經壓到了頭頂,空氣裡的溼氣濃得能擰出水來,一場暴雨,馬上就要傾盆而下了。
他必須趕在雨落下來之前,回到車上。他拔腿就往回跑,腳下的碎石和泥巴讓他有些打滑。他跑過趙二嬸的小賣部,跑過那棵大樟樹,跑過那條荒草叢生的小徑。就在他快要跑到停車的地方時,一滴巨大的、冰冷的雨點,“啪”地一聲,砸在了他的額頭上。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數滴,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雨幕。
整個世界被大雨淹沒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眯著眼,跌跌撞撞地衝上面包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雨水順著他的衣襬往下滴,在座椅上很快就積起了一小灘水漬。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喘著粗氣,發動了車子。
雨刮器開到最大,瘋狂地左右擺動,卻依然刮不乾淨擋風玻璃上不斷落下的水流。前方的路,在雨幕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影子。他開啟車燈,兩道昏黃的光柱刺破雨簾,照出一片迷濛的水汽和路面上的積水。
他慢慢地開著車,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水很快匯成了湍急的小溪,沖刷著路面的泥沙。他的心,卻還留在那封送不出去的信上。
他想,如果這封信始終找不到主人,那它就會成為他職業生涯裡的一個遺憾,一個缺口。二十八年來,他沒有弄丟過一封信,可這一封,它完整地躺在郵包裡,卻抵達不了它該去的地方。這種感覺,像有一根刺,紮在他的手心裡,不疼,卻讓他時時刻刻都惦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