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薺菜餃子
第八十六章:薺菜餃子
他大口地吃著,連喝了三口米酒,酒氣上了臉,把他的臉染得微紅,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王大爺和老伴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像看著自家的晚輩。院子裡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那隻老黃狗也湊了過來,把下巴擱在邵福壽的鞋面上,閉著眼睛,舒服地打著呼嚕。
那一刻,邵福壽覺得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值了。在這大山深處,他不是一個人。他被無數雙眼睛期待著,被無數顆心牽掛著,他也牽掛著他們。他們之間,早就超越了郵遞員和收件人的關係,更像是一根藤上的瓜,血脈相連,密不可分。
他吃完飯,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米酒,王大爺又非得給他塞幾個煮雞蛋,說是“路上餓了好墊墊”。邵福壽推辭不過,只好收下,揣進了口袋裡。他站起身,王大爺拄著竹杖,堅持要送他到車前。
陽光透過板栗樹茂密的枝葉,灑下碎金一樣的光。邵福壽拉開車門,回頭對王大爺說:“大爺,您回吧,外頭風大。”
王大爺點點頭,卻站著沒動。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拍了拍邵福壽的肩膀,很輕,卻很有力。他的目光透過邵福壽,望向遠處層疊的群山,緩緩地說:“福壽啊,你要好好的。你在這兒,這山就有靈氣,這人就有盼頭。你不在......這山就空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邵福壽的心上。他用力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什麼也沒說,只是朝王大爺揮了揮手,然後鑽進車裡,發動了引擎。
車開出去老遠,他從後視鏡裡,還能看到王大爺拄著竹杖,站在那棵巨大的板栗樹下,目送著他。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融進了那片蒼翠的山色裡。
邵福壽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股熱乎乎的勁頭按下去。他握緊了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向前方。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有十七個村子的郵件在等著他。白巖腳只是其中一站。他不能停,也停不下來。
山路蜿蜒,麵包車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甲蟲,在綠色的山體上緩緩爬行。車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幻,有時是幽深的峽谷,澗水轟隆作響,在石頭間撞出白色的泡沫;有時是開闊的高地,能看到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脊,像凝固的波濤,一層層推向天際。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混合氣味,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讓他的頭腦保持著清醒。
他的思緒又開始飄蕩,像山間的雲霧一樣,沒有固定的形狀。他想起了母親。母親現在應該正坐在灶間的小板凳上,就著窗外的光亮,縫補他那件袖口磨破了的工裝外套。她用的大針腳,結結實實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樸實而堅韌。父親在世的時候,也常穿她補的衣服。父親,那個在鄉郵政所幹了一輩子的老投遞員,最後是倒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的,手裡還攥著一封沒貼郵票的信。醫生說,是心梗,走得很突然。但邵福壽覺得,父親是笑著走的。他那輩子,沒丟過一封信,沒出過一回錯,走得堂堂正正。
父親臨走前,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麼。邵福壽把耳朵湊過去,只聽到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氣息聲,但看他的口型,像是在說“信”字。邵福壽死死地攥著父親的手,那手在他掌心裡,一點一點地冷下去。他點著頭,眼淚砸在父親的手背上,說:“爸,你放心,我懂,我懂。”
他懂。那是兩代郵遞員之間的傳承,不需要言語,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全在裡面了。父親把畢生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條郵路上,這條路通向他生命盡頭的每一個村落,每一個門牌號,每一個翹首以盼的人。現在,這條路也在邵福壽的腳下延伸著,他要替父親走下去,也替自己走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副駕駛上那個綠色的郵包,那觸感讓他安心。裡面還有一封特別的信,位址列寫著“磐安縣大坑村收”,沒有具體的收件人名字,只有一行小字:“致我失散多年的妹妹”。這封信,他已經揣在包裡三天了。三天裡,他跑了六趟大坑村,問遍了村裡所有姓張、姓李、姓王的人家,問有沒有誰家的閨女早年走失過,或者有沒有認領過別人家孩子的。村裡人倒是熱情,七嘴八舌地給他提供線索,可最後都對不上。這封信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他知道,寫信的人一定在等著迴音,而收信的人,也許就在這山裡的某一個角落,茫然不知有一封關乎她身世與情感的信件,正在離她越來越近。
他決定今天再去一趟大坑村。上次去,村頭那個開小賣部的趙二嬸說,她想起來,早年間好像聽說過鄰村有個姑娘被抱養到這邊來了,具體是哪家,她得再打聽打聽。今天,他得去問問趙二嬸,打聽出結果了沒有。
想到這裡,他踩油門的腳不由得多用了幾分力,車子稍微快了一點,在拐彎時輪胎碾過一塊鬆動的碎石,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他連忙穩住方向,後背驚出了一層薄汗。不行,越急越不能亂,這山路,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放慢車速,眼睛緊盯著路面。路邊閃過一塊界碑,上面刻著“大坑村”三個字,紅漆已經脫落了大半,模模糊糊的。他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從這裡到村裡,還有一段步行的小路,麵包車開不進去。
他背上郵包,鎖好車門,沿著那條掩映在荒草間的小徑往下走。小徑兩旁的茅草長得比人還高,葉子邊緣鋒利,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白色劃痕。草叢裡有蟲子在鳴叫,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演唱會。空氣裡的溼度很大,悶悶的,預示著一場雨正在醞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