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九十章:修車與香菇(1)

作者:西楊庄·26天前

第九十章:修車與香菇

第九十章:修車與香菇

邵福壽的車輪碾過石拱橋橋面時,他從車窗裡瞥了一眼溪水。淺水裡有幾條石斑魚在遊,尾巴一擺一擺的,身上的花紋在陽光透過水麵的折射裡變得模糊而斑斕。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發大水的情景,那水漫過了橋面,青石板被衝得歪歪斜斜的,他開車過橋的時候車輪陷進縫隙裡,差點翻下橋去。後來是潘莊的幾個年輕人跑過來,拿木頭槓子把車輪撬了出來,他們的胳膊上都是泥漿,在雨裡喘著粗氣,說邵叔你沒事吧。邵福壽說沒事,車沒事就行。那時候他腿肚子還在抖,但他沒讓人看出來。在年輕一輩面前,他習慣把自己的慌張藏起來,就像把那份榮譽證書藏進鐵皮箱裡一樣,不讓人輕易看見。

過了石拱橋,路面開始變窄。兩邊的房子漸漸稀疏了,從整齊的磚瓦房變成散落的土坯房,再從土坯房變成菜地和竹林。竹林的邊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向溪溝的方向,像是被風吹彎的腰再也直不回來了。槐樹底下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裡空空的,後輪旁邊蹲著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正低頭修什麼東西。邵福壽減了速,把車窗搖下來,探頭喊了一句:“老陳,這麼早進山?”

蹲著的男人抬起頭來,臉上皺紋深深的,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捲。他眯著眼認了一會兒,認出是邵福壽,便咧開嘴笑了:“邵叔!我今兒去半坑收香菇,半坑老劉頭說今年的香菇長得好,我去看看貨。你這車聲音咋不對頭,像是有啥毛病?”

“老毛病,啟動機不行了,得換。”邵福壽把車停穩了,熄了火,“你那三輪咋了?”

老陳吐掉嘴裡的菸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鏈條掉了,我正上呢。”他拍了拍三輪車斗邊沿的鐵皮,“這破玩意兒,三天兩頭掉鏈子。我也想換輛你這樣的麵包車,好歹能遮風擋雨。可我這收山貨的,三輪車斗大,裝得多。”

“麵包車也能裝,”邵福壽下了車,走過去蹲在老陳旁邊看了看鏈條,“你把後輪抬起來,掛上空擋,我幫你上。”

老陳從車斗裡掏出一根撬棍,卡在後輪底下,用力一壓,後輪離了地。邵福壽把鏈條搭回齒輪上,轉了兩圈,確認咬合緊了,才鬆手。他拍了拍手上的黑油,在褲腿上蹭了蹭:“行了,你試試。”

老陳把撬棍抽出來,發動了三輪摩托。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聲音大得在竹林裡彈來彈去,驚起一群竹雞,撲稜稜地往林子裡鑽。後輪轉起來,鏈條順順暢暢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老陳高興地拍了拍邵福壽的肩膀:“還是邵叔手巧!回頭我去半坑收了香菇,給你留兩斤,你拿回去燉雞。”

“別別別,你留著賣錢。”邵福壽站起身來,腰彎得久了,有一陣痠麻從脊椎底部往上竄。他按了按後腰,臉上不動聲色,“你路上慢點,半坑那一段彎多,前兩天下了雨,有些路段可能還滑。”

“曉得曉得。”老陳跨上三輪車,衝邵福壽擺了擺手,“邵叔你先走,我跟著你後頭。”

邵福壽回到麵包車上,發動了車子。這回發動機響了兩聲就著了,好像剛才那一陣子的休息讓它緩過勁來了。他掛擋前進,倒車鏡裡,老陳的三輪摩托穩穩地跟在後面,保持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兩輛車一前一後地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像兩條首尾相顧的魚,在綠色的山澗裡慢慢遊動。路兩邊的梯田一片接一片地鋪展開去,田裡的秧苗長高了一些,嫩綠的葉子在水面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有幾隻白鷺站在田埂上,單腿立著,頭縮在翅膀裡打盹。車子經過時它們抬了抬眼皮,又懶懶地垂下去,並不在意這條路上日日經過的鐵殼子。

走了大約兩公里,前面出現了岔路口。藍色的路牌上鏽跡斑斑,白色的字跡在風蝕裡變得模糊,但“潘莊 5km”“嶺下 3.5km”“半坑 7km”的箭頭還能辨認。邵福壽打了左轉燈,車頭拐向通往潘莊的水泥路。老陳的三輪摩托沒有拐彎,直直地往半坑的方向去了,車斗裡的空麻袋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兩片乾枯的葉子在跳舞。邵福壽從倒車鏡裡看著三輪摩托的背影漸漸變小,消失在竹林拐彎的地方,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通往潘莊的這條路比主幹道窄了將近一半,勉強能容兩輛小車交會。路面的水泥層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縫裡長出細細的雜草來,有些地方的標號不夠,水泥面起了一層白灰,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揚起一小片粉塵。路的一邊是山體,山體上覆蓋著密密的灌木叢,野薔薇和金銀花糾纏在一起,白色的和黃色的花朵在綠葉間零星地點綴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甜香。另一邊是深溝,溝底是乾的,大塊大塊的石頭裸露在陽光下,被曬得滾燙,隔著車窗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往上湧。溝對岸是另一座山,山上種著毛竹,密密麻麻的竹竿在風裡搖晃,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隔著幾十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竹林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兩間土屋的屋頂,黑色的瓦片被歲月的雨水洗得發亮,煙囪裡冒著細細的青煙,像是有人在做飯。

邵福壽在潘莊口的曬穀場上停了車。曬穀場不大,地面是夯實的黃泥,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上面留著拖拉機輪胎碾過的印痕。場邊堆著幾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柴捆上面蓋著塑膠布,塑膠布的邊角被風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曬穀場後面就是潘莊的村子了,十來戶人家依著山勢錯落地排列著,房子的牆壁有的是黃泥夯的,有的是紅磚砌的,新舊交替著,像是時間在這條山溝裡打了幾個來回的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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