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九十一章:艾葉粄與涼茶(1)

作者:西楊庄·13天前

第九十一章:艾葉粄與涼茶

第九十一章:艾葉粄與涼茶

邵福壽從尾廂裡取出潘莊的郵件。七個包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隻泡沫箱貼著“生鮮”的標籤,膠帶纏了裡外三層,他拎在手裡掂了掂,大約七八斤重。李大媽兒子的名字寫在快遞單上,字跡潦草,位址列寫著“仁川鎮潘莊村4號”,沒有電話,寄件人那一欄只有一個廣州的地址和一個手機號碼。邵福壽把泡沫箱夾在腋下,手裡拎著另外幾隻塑膠袋封口的包裹,往村裡走。曬穀場的黃泥地吸飽了一夜的露水,表面溼潤潤的,踩上去軟而不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韌性。

李大媽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東頭,院牆是紅磚砌的,磚縫裡長出了薄荷和艾草,綠油油的一叢一叢的。院子門口拴著一隻黃狗,看見邵福壽就搖起了尾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打招呼。邵福壽認識這隻狗,它還是小狗崽的時候邵福壽就見過它,那時候它蜷在李大媽家的灶臺底下,眼睛還沒睜開,身上毛茸茸的一團,像只黃色的毛線球。現在它已經老了,皮毛失去了光澤,眼角有白色的分泌物,尾巴搖動的幅度也比從前小了。

“李大媽!”邵福壽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廣州寄來的東西,給您擱門口?”

屋裡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門簾掀開,李大媽端著一隻搪瓷碗走了出來。她頭髮全白了,梳著一條細細的辮子盤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犁過的地,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老年人特有的透著光的亮。她看見邵福壽,嘴角就彎起來:“老邵來啦!快進來坐,喝口水。”她把搪瓷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碗裡是半碗綠豆湯,綠色的湯麵上浮著幾顆沒煮爛的豆子。

“不坐了,還有好幾家要跑。”邵福壽把泡沫箱遞過去,“您兒子寄的,寫著生鮮,怕是啥好吃的。”

李大媽接過箱子,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一圈,手指在膠帶上摩挲著,像在摸一件稀罕的寶貝:“這孩子,寄東西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她說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去劃膠帶。手指有些抖,劃了兩下都沒劃開。邵福壽從腰帶上解下鑰匙扣,挑出那把摺疊小刀,咔嗒一聲彈開刀片,利落地沿著箱子的封口劃了一刀。膠帶整齊地裂開,露出裡面的泡沫箱蓋。

李大媽掀開蓋子,裡面是一層冰袋,冰袋已經化了大半,摸著涼絲絲的。冰袋底下是幾隻塑膠袋包著的糰子,青色的,圓滾滾的,像是什麼葉子包著的糯米糰。李大媽拿起一個聞了聞,眼眶忽然就紅了:“艾葉粄。這傻孩子,大老遠寄這個來。”她把艾葉粄貼在臉上貼了一會兒,感受那股涼意從塑膠膜上透過來,才小心地放回箱子裡。

邵福壽把摺疊小刀收好,掛在鑰匙扣上,又把它扣回褲腰:“廣州也買得到艾葉?”

“買的葉子,自己包的。這孩子從小就愛吃我做的艾葉粄,每年清明都要吃,吃不著就鬧。”李大媽抹了一下眼角,笑了笑,“我去廣州看他那回,他說媽你這個粄子能不能寄,我說寄過去都壞了。這倒好,他學會了,自己做了寄回來。”

“孩子有心。”邵福壽把剩下的幾件包裹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其他幾件是小件,您給各家送一下?還是我挨家跑?”

“你放這兒,我待會兒挨家送。”李大媽從屋裡端出一碗涼茶,硬塞到邵福壽手裡,“你喝一口,自己煮的夏枯草,清熱。看你嘴唇都幹了。”

邵福壽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涼茶苦中帶甘,草藥的味道濃烈而醇厚,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一條清涼的線,把暑氣從胸口一點點推出去。他咂了咂嘴:“還是您煮的好喝,我媳婦煮的總覺得少股啥味兒。”

“她放甘草放少了。夏枯草得配甘草,苦味才能中和。”李大媽收拾著桌上的包裹,動作慢吞吞的,每拿起一件都要湊到眼前看看上面的名字,“老邵,你說這人啊,住得遠了,心反而近了。我兒子在廣州那十來年,從前一年打不了一個電話,這兩年倒好,三天兩頭寄東西回來。他是不是在那邊有啥事?”

邵福壽把碗放下:“能有什麼事。人長大了,懂得想家了。”

“但願吧。”李大媽嘆了口氣,把包裹理成一摞,抱在懷裡,“那我就不留你了,你路上慢點。天氣預報說晚上有大雨,你早點回去。”

邵福壽出了李大媽家的院子,沿著村路往回走。黃狗跟在他腳邊走了幾步,到了院門口就不追了,蹲下來舔自己的前爪。邵福壽回頭看了一眼,李大媽還站在院子裡,弓著腰在拆那隻泡沫箱裡的冰袋,一個一個地拿出來,碼放在石桌上晾著。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暈,像是一幅年代久遠的油畫,顏色褪了大半,但構圖還在,那種安穩的氣息還在。

潘莊其他的幾戶人家他挨個走了,有的在,有的不在。不在的就從門縫裡把包裹塞進去,再用一根細鐵絲把門別住——這是山裡人的習慣,怕被風吹跑了。在的那幾戶都拉著他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問外面的事、問問鎮上的新鮮事、問問今年的天氣。邵福壽對答如流,像一本活著的鎮志,誰家兒子在哪兒打工、誰家女兒嫁到了哪個村、誰家的地今年種了什麼,他心裡都有一本賬。這本賬不是記在紙上的,是二十八年走下來,印在腦子裡的。每一戶人家的大門朝哪個方向開,院牆是什麼顏色,門口有幾級臺階,他心裡清清楚楚,比任何地圖都精確。

回到曬穀場上,邵福壽坐進駕駛室,開啟副駕駛座上的太空杯喝了幾口水。水裡的竹葉香淡了一些,但那股清涼還在。他擰緊蓋子,把水杯放在手剎旁邊,然後從儲物格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封皮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圓了,內頁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他用指甲翻開最新的一頁,上面記著今天各村的郵件數量和特殊事項,潘莊後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李大媽生鮮已送到”,嶺下那欄寫著“掛號信兩封,需本人簽收”,半坑那欄寫著“老劉頭兒子寄書一箱,分量重”。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儲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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