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太醫院的醫正之位，歷經數場嚴苛比試，終由杜歸凡穩穩拿下。
訊息傳遍太醫院上下，有人欣喜，有人歎服，亦有人滿心憤懣，徹夜難眠，這人便是在太醫院混跡數十載的孫仲謙。
孫仲謙出身醫藥世家，年少時便入太醫院當差，從最低等的醫士做起，熬了一年又一年，憑著幾分資歷與圓滑世故，好不容易混到醫正之位。因一時昏頭與杜歸凡賭送，失去醫正之職，但他一心篤定，這醫正之位非他莫屬，畢竟太醫院內，論資歷、論人脈，無人能與他相較。皇上還是會恢復他醫正之職。可他萬萬沒料到，半路殺出個杜歸凡，年紀輕輕，醫術卻出神入化，無論是脈診辨症、方劑配伍，還是疑難雜症診治，都將他遠遠甩在身後。三場比試，場場落敗，當著太醫院所有同僚、甚至宮中權貴的面，他顏面盡失，尊嚴被碾得粉碎。
皇上不僅正式任命杜歸凡醫正之職，還將官階提升至二品！
孫仲謙陷入絕望。知道自己己不可能再恢復原先的榮光了！
聽完杜歸凡就任醫正的旨意，孫仲謙強撐著面色，應付完周遭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散衙後便失魂落魄地往家趕。腳下步子沉重如灌鉛，滿心都是不甘與屈辱，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比試時的場景，杜歸凡從容不迫的模樣，成了他心中拔不掉的刺。他一路走，一路心緒翻騰，不知不覺間，竟行至城東的城隍廟前。
這座城隍廟香火向來旺盛，城中百姓但凡有心事、有訴求，都會來此燒香求籤，祈求城隍爺庇佑。孫仲謙望著廟門上方高懸的“城隍廟”匾額，硃紅漆木，香火繚繞，隱約可見殿內往來的香客，耳邊傳來陣陣鐘聲與誦經聲，心緒竟莫名一動。他如今仕途受挫，顏面掃地，心中鬱結難舒，倒不如入廟求一支籤，問問自身前程，求一份心安。
定了定神，孫仲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抬手拂去肩頭的塵埃，竭力擺出往日里醫官的端莊姿態，邁步走進城隍廟。
殿內香菸氤氳，燭火跳動，正中供奉著城隍爺神像，面容威嚴，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世間人心百態。殿前香案上，擺滿了香燭、供果，往來香客皆是一臉虔誠，跪拜祈福，口中唸唸有詞。
孫仲謙走到香案旁，自有小道士上前遞上香火。他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捧著，對著城隍爺神像恭恭敬敬地三鞠躬，而後將香插入香爐之中。做完這一切，他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閉上雙眼，心中默默禱告。
“城隍爺在上，弟子孫仲謙，乃大晟太醫院院判，平生忠心侍主，盡心為王侯權貴診治病痛，從未有過半分懈怠，更無一絲歹念，皇家素來厚待，弟子也一心期盼仕途順遂，風光安穩度日。可如今，半路遭逢變故，醫正之位旁落，受盡同僚冷眼，心中鬱結難平。求城隍爺明示，弟子日後前程如何，能否再展宏圖，守住這份榮光，不再受此屈辱……”
他絮絮叨叨，將心中的委屈、不甘、期盼，盡數說與城隍爺聽，語氣愈發懇切，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禱告完畢，他雙手拿起一旁的籤筒，緊緊抱在懷中，神色凝重，閉上雙眼，摒除雜念，緩緩晃動籤筒。
籤筒由上好的竹木製成，內裡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籤，每一支都對應著不同的籤文，預示著不同的吉凶禍福。孫仲謙雙手用力，籤筒在手中上下晃動，竹籤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響。他心中默唸著所求之事，神色愈發緊張，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過片刻，只聽“啪嗒”一聲，一支竹籤從籤筒中掉落，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格外醒目。
孫仲謙心中一緊，連忙停下晃動，俯身撿起那支竹籤，定睛一看，竹籤上刻著一個“上”字，心中頓時一喜，暗道定是好籤。他攥著竹籤，起身走到殿側的解籤案前，案後坐著一位廟祝。
這廟祝年約五旬，鬚髮微白，身著一襲灰色道袍，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他見慣了往來形形色色的香客，喜怒哀樂、虛偽虔誠，皆一眼看透。見孫仲謙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一看便是官場中人，卻面色鬱結，神色恍惚，心中己然有了幾分計較。
孫仲謙將手中竹籤遞到廟祝面前，強壓著心中的激動與忐忑，故作鎮定地開口：“道長，勞煩幫忙解解這支籤。”
廟祝慢悠悠地接過竹籤，看了一眼籤號，又抬眼打量了孫仲謙一番，不急不緩地翻開案上的籤文簿，找到對應的籤文，緩緩念道：“日出便見浮雲散，光明清潔照世間，一向前途通大道，和合吉利萬事安。此乃上上大吉之籤。”
聽聞“上上籤”三字，孫仲謙緊繃的神色瞬間舒展，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欣喜，連日來的鬱悶彷彿消散了大半。他連忙追問：“道長，此籤詳解如何？弟子所求的是仕途前程，心中鬱結之事，能否化解？”
廟祝放下籤文簿，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淡淡地落在孫仲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神情，分明是半譏半諷，卻又說得極為隱晦，讓人抓不住把柄。
“大人既得上上籤，自是大吉大利，想來心中所求之事，皆能如願。”廟祝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戳心，“籤文有言，日出雲散，光明普照，寓意大人眼前的困頓、心中的鬱結，不過是暫時的浮雲，待到旭日東昇，自然煙消雲散，前路一片光明。”
孫仲謙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連忙說道：“多謝道長吉言，如此說來，弟子日後前程依舊順遂，過往的屈辱不過是暫時的？”
廟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又藏著幾分對孫仲謙的嘲諷，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大人莫急，且聽老道慢慢道來。這籤文雖是上上籤，萬事和合吉利，但大人可知，這‘浮雲’從何而來？這‘光明’又因何而現？”
孫仲謙一愣，臉上的笑意頓住，疑惑道：“道長此言何意？”
“浮雲蔽日，皆因心有執念，放不下身前榮辱，看不透世間得失。”廟祝目光灼灼，首視著孫仲謙，語氣平淡卻犀利，“大人一身官袍，身居太醫院要職，想來是在官場之上遭了挫折，失了心儀之位，故而心中不甘，鬱結於心，才來這城隍廟中求籤問卜，求一份心安，求一個前程順遂。”
孫仲謙臉色微變，沒想到這廟祝竟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一時有些窘迫，卻又不願承認，只得強裝鎮定：“道長說笑了，弟子不過是尋常祈福，並無他想。”
“大人何須隱瞞，老道在這廟中數十載，見過的香客數不勝數，像大人這般的，更是多見。”廟祝絲毫不給情面，依舊半譏半諷地說道，“有的人，身居高位久了，便覺得一切榮華富貴、權勢地位，都是自己應得的，容不得旁人半分逾越。一旦失勢，便覺得天塌地陷，受盡屈辱，滿心都是怨懟，卻從不願低頭看看，自己究竟有幾分真本事，配不配得上這地位榮光。”
這話如同利刃，狠狠扎進孫仲謙的心中，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心中又氣又惱，卻又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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