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縣的清晨總是醒得很早，薄霧還未散盡，青石板路上便己有了行人的足跡。
杜歸凡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己經傳來有節奏的掃地聲。阿蓮穿著一身素淨的粗布衣裙，正彎著腰，將昨夜被風吹落的枯枝敗葉掃作一堆。她的動作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子沉穩。掃完地，她又轉身走向院角的那片藥圃，熟練地撥弄著泥土，為那些剛抽芽的草藥培土、澆水。
杜歸凡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半個月來，阿蓮的表現無可挑剔。她知書達理，進退有度，甚至對藥理也頗有心得，這完全符合一位落難千金該有的教養。可越是完美，杜歸凡心中的疑慮反而越深。知府千金，金枝玉葉，即便家道中落流落至此，那份骨子裡的嬌貴與疏離感，真的能在一夜之間洗盡鉛華，變得如此接地氣嗎？
“大人醒了？”阿蓮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轉過身來，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溫婉的笑意。
杜歸凡收斂心神，點了點頭：“昨夜睡得可好？”
“託大人的福，一夜無夢。”阿蓮放下手中的水瓢，在旁邊的石盆裡淨了手。
“阿蓮，”杜歸凡走下臺階，看似隨意地說道，“今日衙門裡送來幾樁積壓的舊案，我正愁無人商議。既然你己住下，不如隨我去書房，幫我也參詳參詳？”
阿蓮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頭，目光清澈：“大人信得過民女，民女自當盡力。只是民女久在深閨，怕是見識淺薄，誤了大人的正事。”
“無妨，不過是閒談罷了。”杜歸凡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向書房走去。
書房內，案牘堆積。杜歸凡並沒有急著讓她看卷宗，而是先泡了一壺熱茶。茶香嫋嫋中，他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阿蓮，你父親在任時，最推崇哪位前朝名臣的治世之道？”
這是一個極刁鑽的問題。如果她真是知府之女，對父親的政見應當耳濡目染。
阿蓮垂眸思索片刻，輕聲道：“家父常言，治大國如烹小鮮，然治亂世需用重典。他最敬佩的，乃是前朝那位在邊關推行‘軍屯制’的張閣老。家父曾說，法度是骨架，民生是血肉，缺一不可。”
杜歸凡心中微動。知府大人確實推崇張閣老，但這番話在官場中並不算什麼絕密，稍微有心的人打聽一番也能知曉。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些道理。那你覺得，若遇刁民抗法，是該以德服人，還是以法懾人？”
阿蓮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但很快又恢復了柔和：“民女以為，法乃底線，德乃教化。若刁民抗法是因生計所迫，當先撫其心，再正其行；若是恃強凌弱，則當雷霆手段，以正視聽。不知大人以為然否？”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顯仁心，又具法度。杜歸凡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這女子的才智確實不俗，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圓滑了。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捕頭老張推門而入，一臉焦急：“大人！出事了！城南李屠戶家的牛尾巴被人齊根割了，那李屠戶正在衙門口擊鼓鳴冤，鬧得不可開交呢！”
杜歸凡眉頭一皺，剛要起身，卻瞥見阿蓮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思索。他心中一動，重新坐了下來，對老張說道：“把李屠戶帶進來，就在這書房問話。”
片刻後，一個滿臉橫肉、渾身散發著腥羶味的壯漢被帶了進來。李屠戶一進門就跪地大哭：“青天大老爺啊！您可要為草民做主啊！那是俺家下崽的母牛，沒了尾巴整日受驚，若是奶水斷了，俺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杜歸凡一拍驚堂木：“休得聒噪！本官問你，你何時發現牛尾被割？家中可有仇家？”
李屠戶抹了一把眼淚：“回大人，今早寅時俺起來餵牛才發現的。仇家……俺是個殺豬宰牛的粗人，平日裡嗓門大了些，或許得罪過人，但也不至於下此毒手啊！”
杜歸凡看向阿蓮，似笑非笑地問道：“阿蓮姑娘，你久居深閨，可曾聽過這等奇案？依你之見，這割牛尾之人，所圖為何？”
這是一次真正的試探。尋常女子聽到這種血腥粗鄙之事，多半會掩鼻皺眉，避之不及。而阿蓮的反應，將首接暴露她的身份。
阿蓮並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仔細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李屠戶，又看了看他沾滿草屑的褲腳，輕聲道：“大人，民女斗膽一問。李屠戶，你家的牛圈，可是緊挨著鄰居的院牆？”
李屠戶一愣，撓了撓頭：“是啊，咋了？隔壁是王秀才家，那是個讀書人，平日裡連只雞都不敢殺，咋會割俺家牛尾巴？”
阿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頭看向杜歸凡：“大人，民女曾在一本雜記中讀過，牛尾乃牛之平衡所在，斷尾雖不致死，卻能讓牛驚恐不安，奶水驟減。若有人想低價收購病牛，或是想報復屠戶斷了其財路，此乃下策中的上策。”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這作案之人，必懂牛性，且手勁極大。那牛尾骨節堅硬，非利刃不能斷，非大力不能齊根割下。李屠戶說隔壁是王秀才，可王秀才手無縛雞之力，斷然做不出這等事。除非……”
“除非什麼？”杜歸凡身子微微前傾，眼中精光爆射。
“除非這刀，是王秀才家的人借出去的，或者是王秀才家藏了什麼人。”阿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大人，李屠戶褲腳上的草屑是新鮮的紫花苜蓿，這種草通縣只有城西的荒地裡長得多，而李屠戶家住在城南，今早他若是從家首接來衙門，褲腳不該有這種草。這說明，他今早去過城西，或者說，他的牛昨晚被人趕去了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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