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此次杜歸凡懲兇除惡,事實俱在。朝堂文武百官皆看在眼裡,心知瑾妃外甥罪證確鑿。以皇上的城府與謀略,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端倪,更不可能便如此動怒。
今夜這場雷霆之怒,來得太過突兀,太過蹊蹺,處處透著反常。
若是尋常冤屈,皇帝大可降旨斥責、擱置彈劾,或是小懲大誡、調和矛盾,斷然不至於首接廢除一位棟樑之臣的仕途,徹底將其逐出朝堂,斷了所有迴旋餘地。這看似是帝王偏聽昏聵、錯罰忠良,可細細揣摩,反倒像是一場刻意為之、掩人耳目的做局。
一念至此,蘇皇后心頭的急切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凝重與疑慮。她緩緩抬手,抬手示意殿外待命的侍女與內侍悉數退下,斂去一身奔赴御書房的決然,轉身望向立在殿中、眼底仍含憂色的李承煜。
方才跪地陳情良久,李承煜衣衫微亂,眉眼間依舊縈繞著焦灼與愧疚。他見皇后駐足不前,遲遲未曾動身,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輕聲問道:“母后,您為何停下?可是陛下龍顏難犯,您心生顧慮?事不宜遲,兒臣懇請母后即刻動身,晚一分,杜大人便多一分兇險!”
看著兒子滿心赤誠、一心只為公道的模樣,蘇皇后心中輕嘆。李承煜仁厚正首、心懷天下,卻終究年少,涉世未深,看不懂帝王權術的波譎雲詭,看不清朝堂棋局的層層算計。他只看得見眼前忠良蒙冤的苦楚,卻看不透這聖旨之下,暗藏的驚天深意。
蘇皇后緩步走至他身前,抬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懇切,變得沉靜而悠遠,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煜兒,母后方才險些魯莽行事,險些錯怪了你父皇。此事,恐怕並非你我所見這般簡單。”
李承煜驟然一怔,滿眼錯愕:“母后何出此言?父皇明明聽信讒言,冤枉了杜大人,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此事還有蹊蹺?”
“正是人人皆知的冤屈,才最是可疑。”蘇皇后眸光深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緩緩道出心中思慮,“你父皇秉性,母后比誰都清楚。他胸有溝壑、城府極深,執掌江山多年,最擅長權衡利弊、暗藏佈局。杜歸凡清正能幹、忠心不二,是他刻意栽培用來制衡外戚、整頓吏治的利刃,他惜才尚且不及,怎會自斷臂膀?”
“外戚勢大,多年來盤根錯節、把持朝政,黨羽遍佈朝野,根基早己根深蒂固。你父皇早有剷除外戚、肅清朝堂之心,只是時機未到,貿然動之,恐引發朝局動盪、朝野內亂。”蘇皇后字字清晰,娓娓剖析,“此番杜歸凡看似觸怒外戚,實則撞破了外戚一族藏匿多年的為惡根基。你父皇雷霆降罪,將杜歸凡貶黜出京,看似是昏聵罰忠良,依母后之見,怕是另有深意、暗藏佈局。”
李承煜聽得心神震動,茫然道:“可是如此一來,杜大人蒙冤受屈,前途盡毀,滿朝忠臣寒心,於朝堂社稷有何益處?”
“這便是帝王棋局的精妙之處。”蘇皇后輕嘆,“貶謫杜歸凡,一則可以安撫外戚黨羽,麻痺一眾奸佞的心神,讓他們以為君王偏聽懦弱、忌憚外戚勢力,從而放鬆警惕,暴露更多罪證與破綻;二則,京中朝堂風波洶湧,外戚耳目遍佈、監視森嚴,杜歸凡留在京城,一舉一動皆受人牽制,難查外戚深藏的罪證,反倒步步危機。”
她目光落回李承煜身上,神色鄭重:“你父皇此舉,未必是罰,更像是一場保全,亦是一場託付。他刻意將杜歸凡貶往通縣,遠離京城漩渦,未必不是想讓他脫離朝堂紛爭,在地方暗中蟄伏、查探實情,蒐集外戚一族更多藏於暗處、難以察覺的罪證。”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瞬間打散了李承煜心中的悲憤與迷茫。他素來聰慧通透,只是方才憂心忠良、心緒大亂,才未曾看透這深層棋局。此刻經母后點撥,細細回想父皇近日的言行舉止、朝堂局勢,諸多違和之處盡數串聯起來,豁然開朗。
可轉念一想,他又心生顧慮,蹙眉道:“縱使父皇另有佈局,可杜大人蒙冤被貶,受盡屈辱,心中必然憤懣難平。若是他誤解父皇心意,心生怨懟,心灰意冷之下隱匿消沉,辜負了父皇的苦心佈局,那該如何是好?再者,通縣偏遠蠻荒,局勢複雜,外戚勢力未必不會暗中加害杜大人。”
“這正是我擔憂的地方。”蘇皇后頷首,神色愈發凝重,“人心最難揣測,杜歸凡忠心可鑑,卻未必能看透帝王權術與朝堂布局。他此刻滿心冤屈,遠走他鄉,極易心生誤會。真假虛實、其中深意,你我皆是揣測,無人知曉杜歸凡心中所想,更不知通縣如今局勢暗藏何等兇險。”
說到此處,蘇皇后目光堅定,沉聲吩咐:“煜兒,此事牽扯甚大,牽連朝堂大局,不可莽撞行事。母后今夜不必去見陛下,以免打亂他的佈局、暴露心思。你即刻回東宮休整,明日一早,輕車簡從,秘密啟程,前往通縣一趟。”
李承煜聞言躬身領命:“兒臣遵命!兒臣前往通縣,定當查明真相,問詢杜大人實情!”
“切記低調行事,不可聲張。”蘇皇后再三叮囑,“不必帶大批侍衛儀仗,以免驚動京城外戚勢力,打草驚蛇。你抵達通縣後,私下面見杜歸凡,探明他的心意,問清他對此次貶謫之事的看法,檢視通縣局勢,查清外戚是否在地方暗藏勢力、暗中作亂。摸清所有實情,再暗中傳信回京,屆時你父皇自有定奪。”
李承煜心中豁然清明,此前滿心的悲憤焦慮盡數化作沉穩。他深知此事幹系重大,關乎朝堂肅清、社稷安穩,絕非單純的忠臣冤屈之事。
他鄭重叩首行禮,目光堅毅:“兒臣謹記母后教誨。明日即刻啟程,隱秘前往通縣,查清所有蹊蹺,絕不辜負父皇苦心、母后囑託!”
夜色漸深,坤寧宮燭火搖曳,映照著母子二人沉穩肅穆的身影。一場看似荒唐的忠臣貶謫案,褪去表面的冤屈悲情,露出了深宮朝堂之下,步步為營、暗流湧動的驚天棋局。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破曉,薄霧籠罩皇城。東宮宮門悄然開啟,李承煜褪去太子華服,換上一身素色常衣,不帶儀仗、不聲不響,僅攜兩名心腹侍衛張清趙虎,輕車簡從,悄然離京,奔赴千里之外的通縣,欲揭開這場籠罩朝堂的重重迷霧。
暮春的通縣,暮色垂落得溫柔卻沉滯。殘陽收盡最後一縷餘暉,青灰色的縣衙院牆覆著一層薄涼的暮色,衙外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碎蕊,晚風掠過,簌簌輕響,襯得這座一方治所格外清靜。
自杜歸凡被朝堂貶官至通縣,雖有瑾妃堂叔的瑾烈的羞辱,卻也無什麼風浪。
白日里是官吏理事、百姓求醫的喧鬧,入夜後便褪去紛擾,只剩簷下一盞孤燈搖曳,映著青石臺階寂然無聲。
此刻夜色初臨,縣衙內堂燈火初燃,杜歸凡剛處置完一日公務。白日里他先是勘驗了城內藥鋪的藥材真偽,杜絕劣質藥材流散民間,又接診了數名染了春瘟的百姓,開好調理方劑,叮囑妥當。待送走最後一名問診的鄉民,案頭的公務也盡數批閱完畢,他正執筆欲落下最後一行批註,門外忽然傳來衙役輕緩的通傳聲。
“大人,門外有客求見,只說是故人到訪,無需通名,只求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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