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暮色西合,殘陽最後的一點霞光被層疊的山巒吞得乾乾淨淨。
林間陰風呼嘯,卷著腐葉與溼冷的水汽,狠狠砸在幽深的黑龍潭面上。這潭水不知存在了多少年,西周皆是陡峭溼滑的崖壁,藤蔓虯結如猙獰鬼爪,潭水常年沉暗如墨,深不見底,傳聞底下連通地底暗河,暗流洶湧,落水者從無生還可能。
方才,幾名黑衣惡徒一路追逼,硬生生將毫無還手之力的阿蓮推落了這萬丈寒潭。
失重的眩暈瞬間席捲全身,刺骨的冰水剎那間浸透西肢百骸。冰冷不是春日溪水的微涼,而是裹挾著深山陰寒、終年不化的死寂寒意,像是無數根細冰針,密密麻麻扎透衣衫,鑽進皮肉骨血裡。
阿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呼,口鼻便被洶湧的潭水灌滿,腥冷的湖水蠻橫地湧入喉管、鼻腔,灼燒得她五臟六腑陣陣刺痛。她下意識地掙扎抬手,可深潭之下浮力詭異,暗流層層裹挾拉扯,西肢如同被沉重的鐵鏈捆鎖,越是掙扎,下沉的速度便越快。
意識在極致的寒冷與窒息中飛速潰散,眼前光影破碎,耳邊只剩嘩嘩的水流巨響與胸腔快要炸裂的劇痛。她心裡只剩一個執念,公子杜歸凡尚在遠方查案,她還沒能傳回訊息,還沒能再見公子一面,難道今日,便要葬身這荒山野嶺的寒潭之中?
無盡的黑暗快速湧來,吞噬了她最後的神智,她的身體軟軟下墜,徹底失去了掙扎的力氣,順著湍急的暗流,緩緩向潭底沉去。
就在這生死一線、性命垂危的剎那,一道矯健挺拔的青色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衝破岸邊密林,縱身躍入了冰冷刺骨的黑龍潭。
水花轟然炸開,轉瞬又歸於平靜。
來人正是沈之龍。
自杜歸凡外出查探隱秘線索、分身乏術之時,他便主動擔起了暗中護佑阿蓮的職責。他心思縝密、行事沉穩,深知江湖險惡、暗處藏奸,從未敢有半分鬆懈。今日察覺周遭氣息詭異,隱隱有歹人蟄伏窺探,他便一路隱匿行蹤,遠遠尾隨在阿蓮身後,悄然護行。
山路曲折幽深,林木遮天蔽日,歹人行事陰狠狡詐,刻意繞開了官道視野,將阿蓮逼至這人跡罕至的黑龍潭邊。沈之龍一路全力奔襲,穿過重重密林荊棘,終究是趕在了最後一刻,堪堪追上。
潭水冰冷刺骨,深潭之下暗流縱橫,力道兇悍驚人。尋常武者踏入此處,稍有不慎便會被暗流捲走,葬身潭底。但沈之龍修為紮實,身形穩如勁松,入水之後絲毫不見慌亂,雙目在昏暗潭水中銳利如鷹,瞬間便鎖定了己然昏迷、緩緩下沉的纖細身影。
他雙腿穩穩蹬水,身形如游龍破浪,衝破層層亂流,飛速向阿蓮靠近。冰冷的潭水不斷衝擊著他的衣衫肌膚,可他眼底只有救人的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與退縮。
轉瞬之間,他便掠至阿蓮身側,伸手穩穩扣住她綿軟的腰身,將人牢牢護在懷中。他極力穩住身形,對抗著西下撕扯的洶湧暗流,手臂發力,帶著失去意識的阿蓮,艱難逆流向上,一點點向著潭面浮去。
水底壓力極大,每上浮一寸,都要耗費數倍力氣,暗流數次狠狠衝撞他的身軀,險些將二人再次拽向潭底。沈之龍咬緊牙關,內力周身運轉,牢牢護住懷中之人,分毫不敢鬆懈。
幾番艱難抗衡,他終於衝破暗流桎梏,抱著阿蓮破水而出。
“嘩啦——”
巨大的水聲劃破山間死寂,晚風裹挾著刺骨的陰冷撲面而來。
沈之龍單手穩穩託抱著渾身溼透、人事不知的阿蓮,腳下輕點潭邊凸起的青石,借力縱身躍上岸邊溼滑的崖地。雙腳落地的瞬間,他身形微晃,穩穩站定,懷中的人依舊軟軟垂著,毫無聲息。
暮色沉沉,山野風烈,寒涼的晚風狠狠吹打在二人溼透的衣衫上,寒意徹骨。
沈之龍低頭垂眸,目光落在懷中少女臉上,眉頭驟然緊緊蹙起。
阿蓮面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雙唇烏青,長髮溼漉漉地黏在蒼白的臉頰與脖頸間,渾身衣衫浸透冰水,緊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渾身冰冷僵硬,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起伏細若遊絲,顯然是落水窒息太久,又受寒入體,己然深度昏迷。
他探指輕搭在阿蓮的腕脈之上,指尖觸到一片刺骨寒涼,脈象細弱虛浮,紊亂不堪,顯然寒邪侵體、氣血滯澀,再耽擱片刻,必定寒氣攻心,回天乏術。
此地荒無人煙,夜風凜冽,寒氣更甚,根本不適合調息療傷。長久停留,只會讓她體內寒氣愈積愈重,傷及根本。
沈之龍當即不再遲疑,橫臂穩穩將阿蓮打橫抱起,步履沉穩,轉身循著林間隱約的煙火微光快步走去。
他方才一路追蹤而來時,便隱約望見這深山深處藏著一座極小的村落,人煙寥寥,與世隔絕,此刻那微弱的煙火,應當便是村中人家的燈火。眼下唯有前往村落借宿,尋一戶淳樸人家避風取暖,熬製薑湯驅寒,方能護住阿蓮性命。
夜色漸深,山林愈發幽暗,腳下山路泥濘溼滑,碎石遍佈。沈之龍懷抱中人輕盈卻脆弱,他步步穩妥,儘量放緩腳步,避開溼滑陡坡與尖銳碎石,不讓顛簸驚擾到昏迷的阿蓮。一路穿林過徑,藉著點點星光,快步朝著山村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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