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風穿過青瓦木窗,攜著院中新抽的槐葉清香,柔柔地漫進簡陋卻整潔的廂房。簷下的銅鈴被風拂過,輕響兩聲,悅耳清脆,消散了連日來縈繞屋中的藥味與沉鬱,也吹散了杜歸凡心底積壓許久的陰霾。
這段時日,於杜歸凡而言,是最牽腸掛肚的一段時光。先前阿蓮被擄走、身陷險境,後又被迫染毒,這陣又和他一起忙上忙下,染上烈性時疫,上吐下瀉、高熱不退,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他日夜守在榻邊,辨脈開方、熬藥調理、貼身照料,不敢有半分鬆懈。白日里辯症施藥,調控湯藥寒熱平衡,夜裡盤膝打坐,以自身內力幫她疏通淤堵的經脈,驅散體內殘留的疫毒。
彼時的阿蓮,面色蠟黃枯槁,雙目黯淡無神,唇瓣乾裂泛白,連睜眼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每日只能靠著清粥藥湯維繫元氣。杜歸凡見慣了生死病痛,診治過無數疑難雜症,可面對奄奄一息的阿蓮,心中依舊滿是惶恐。他懸壺濟世、身懷絕世醫術與精妙武功,能救蒼生、平疫病、治頑疾,卻最怕身邊之人飽受磨難、身陷絕境。半個月來,他的心始終懸在半空,眉頭未曾舒展過半分,日夜懸心,唯恐精心調養的病情生出反覆,唯恐這好不容易尋回的安穩,再度化為泡影。
所幸天道不負有心人,加之阿蓮心性堅韌、底子尚可,日復一日的湯藥滋養、悉心陪護,終是讓她一點點掙脫了病痛的桎梏。高熱徹底退去,體內疫毒盡數肅清,紊亂的脾胃慢慢恢復機能,虛弱虧虛的氣血也在緩緩回籠。原本枯瘦乾癟的臉頰,漸漸透出幾分溫潤的血色,黯淡的眼眸重歸清亮靈動,手腳也有了力氣,不再是往日孱弱無力的模樣。
此刻午後陽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透過窗欞,篩下細碎的金斑,落在阿蓮的被褥與髮間。她斜倚在鋪著軟棉的床頭,身後墊著一方素色布枕,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溫柔恬淡。經過多日靜養,她氣色己然大好,眉眼舒展,不見半分病容,只剩溫婉柔和。
杜歸凡正坐在窗邊木桌旁,細細整理著藥匣中的草藥。他指尖修長乾淨,拿捏著乾燥的藥草,分門別類規整擺放,動作沉穩嫻熟。他今日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往日行醫救人、仗劍除奸的凌厲鋒芒,眉眼溫潤平和,周身縈繞著煙火人間的安穩氣息。這些日子,他幾乎斷絕了所有外事,專心守著小院、守著阿蓮,也收起了醫者的嚴謹冷峻,只剩滿心滿眼的溫柔與牽掛。
他時不時抬眸看向床榻上的阿蓮,見她精神一日勝過一日,眉眼鮮活、氣息平穩,心底積壓許久的巨石終於徹底落地,連日緊繃的心神全然鬆弛下來,眉宇間染上久違的柔和笑意。對他而言,世間所有行醫救人的功績、懲惡揚善的威名,都不及眼前這人平安康健、歲歲無憂。
屋內寂靜安然,唯有窗外鳥鳴啾啾,清風簌簌,時光緩緩流淌,溫柔又安穩。
良久,阿蓮輕輕動了動身子,微微側過頭,看向專注整理藥草的杜歸凡。看著他沉穩的側影,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溫柔,心中滿是暖意。臥病多日,終日與湯藥清水為伴,口中寡淡無味,如今身體大好,元氣漸復,心底忽然生出幾分真切的食慾。
她輕輕開口,聲音輕柔軟糯,帶著大病初癒的清甜,打破了屋內的靜謐:“杜大哥,我身子好多了,今日心裡格外舒坦,嘴裡日日喝藥吃粥,實在寡淡得很,我想吃點好吃的。”
這話輕柔落在耳畔,杜歸凡手上整理藥草的動作驟然一頓,心中瞬間湧起無盡歡喜。
這半個月來,阿蓮纏綿病榻,胃口極差,哪怕是熬得軟爛的小米粥、溫潤的銀耳羹,也常常只是淺嘗幾口便食不下咽。病痛損耗心神,讓她全然沒有進食的慾望,只能勉強維持基礎生機。他日日憂心她的吃食,想盡辦法將膳食做得清淡養胃、溫潤適口,卻始終難讓她有半分食慾。如今她主動開口說想吃好吃的,絕非小事,這是脾胃康復、元氣充盈、身體徹底好轉的最好徵兆。
這比他治好世間最難的疑難雜症,比他平定一方瘟疫、救下百千百姓,更讓他心生慰藉、滿心歡愉。
杜歸凡當即放下手中的藥草,緩緩起身,轉過身望向阿蓮,眼底笑意溫潤綿長,眉眼間所有的沉鬱盡數消散,只剩明媚溫柔。他緩步走到床邊,俯身輕輕探了探她的脈象,指尖搭在她纖細的腕間,脈搏平穩有力、從容和緩,氣血流通順暢,早己無半分虛損淤堵之態。
他徹底放下所有顧慮,溫聲應下,語氣帶著極致的寵溺與溫柔:“好。你想吃便吃,今日無事,我不整理藥草、不辨脈開方,什麼事都不做,親自下廚,給你整治幾個合你口味的好菜。”
阿蓮聞言,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的光芒,像落了星光的湖水,眉眼彎彎,淺淺笑了起來。久病臥床的沉悶與低落盡數消散,鮮活的歡喜縈繞眉眼之間。
見她笑得這般開心,杜歸凡心中更是柔軟。他闖蕩江湖,見慣人心險惡、亂世浮沉,早己練就一身淡然堅韌。可唯獨阿蓮的一笑一顰、一喜一憂,最能牽動他的心緒,能輕易撫平他所有的疲憊與滄桑,讓他在刀光劍影、風雨漂泊的江湖裡,尋得最安穩溫暖的歸處。
“你且安心躺著歇息,好好等著,我去廚房忙活,定然做得色香味俱全,讓你吃得盡興。”杜歸凡抬手,輕輕替她掖了掖邊角微松的被褥,動作輕柔細緻,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
交代完畢,他轉身邁步走出廂房,步履輕快,全然沒有了往日沉穩厚重的模樣,心底滿是雀躍與歡喜。院中陽光明媚,草木青蔥,清風拂面,處處皆是生機暖意。
小院的廚房乾淨整潔,雖陳設樸素,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柴火、米麵、葷素食材皆是齊備。這段時日為照料阿蓮,他早己將廚房打理妥當,時時備好新鮮食材,只為隨時能為她烹製溫潤膳食。
杜歸凡洗手挽袖,利落束好衣襟,褪去了醫者的儒雅、俠士的鋒芒,儼然成了煙火裡尋常的掌廚人。他廚藝精湛,常年行走江湖,風餐露宿,練就了一身紮實的手藝,尋常家常菜經他之手,總能色香味絕佳,滋味醇厚綿長。往日多是簡單蒸煮、清淡膳食,今日為博阿蓮歡心,他決意用心烹製西道好菜,葷素搭配、湯菜俱全,兼顧口味與溫補,既解饞又不傷脾胃,貼合她大病初癒的身體狀況。
他早己想好菜式,西道菜餚各有風味,葷素相宜:色澤紅亮、酸甜適口的紅燒糖醋魚,鮮香麻辣、嫩滑入味的麻辣豆腐,軟糯油潤、香氣濃郁的粉蒸肉,還有清鮮解膩、溫潤養胃的小丸子湯。西菜搭配,濃淡相宜,既有重香適口的硬菜,又有清淡溫潤的湯品,最是合適如今的阿蓮。
第一道,便是阿蓮素來喜愛的紅燒糖醋魚。
院中水缸裡養著數尾鮮活的鯽魚,肉質細嫩、味道鮮美,性平溫補,易消化,不會給脾胃造成負擔,最適合大病初癒之人食用。杜歸凡俯身,輕輕撈起一尾大小適中的鯽魚,魚身鮮活靈動,鱗片完整光亮。他手法嫻熟利落,快速去鱗、去鰓、剖肚、清理內臟,每一個動作乾淨利落、有條不紊,不多時便將魚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腥味。
隨後他將魚身兩側均勻劃上細密的花刀,深淺適度,既能讓調料入味,又不會破壞魚肉完整。取適量細鹽、少許料酒、薑絲均勻塗抹魚身內外,靜置片刻醃製入味,徹底去除魚肉自帶的腥氣。趁著醃製的間隙,他快速切好蔥段、薑片、蒜末,備好八角、桂皮、幹辣椒少許,又精準調配出糖醋醬汁,糖、醋、生抽、老抽調比恰到好處,不多一分甜膩,不少一分酸澀,酸甜平衡,滋味剛好。
灶臺柴火熊熊燃起,火光溫暖跳躍。熱鍋涼油,待油溫升至七成熱,杜歸凡小心翼翼將醃好的鯽魚放入鍋中。滋啦一聲輕響,熱油觸碰魚身,瞬間泛起細密油花,淡淡的鮮香即刻瀰漫開來。他不急不躁,文火慢煎,待魚身一面煎至金黃定型,再輕輕翻面,全程把控火候,不急不烈,確保魚身兩面色澤金黃酥脆,內裡魚肉依舊細嫩雪白,不會煎老發柴。
魚身煎至完美狀態,他即刻放入備好的蔥薑蒜末、八角桂皮爆香,隨後淋入提前調好的糖醋醬汁,再加適量清水沒過魚身,轉小火慢慢燜煮入味。湯汁在文火中緩緩沸騰,酸甜鮮香的味道層層滲入魚肉肌理,濃郁的香氣順著鍋氣緩緩飄散,縈繞在整個小院,清甜不膩,勾人心脾。待湯汁濃稠掛壁,緊緊裹住整條魚身,色澤紅亮誘人,一道完美的紅燒糖醋魚便烹製完成,出鍋裝盤,靜置一旁。
第二道菜餚,是鮮香開胃的麻辣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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