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步棋，到底為何意？
是聖恩真的浩蕩，認可其守土之功，不計較其跋扈私弊？
絕無可能。
帝王之心，最是多疑，最忌武將擁兵自重、尾大不掉。歷朝歷代，但凡邊疆大將權勢過盛、暗藏異心，帝王無不防微杜漸，或削權，或調離，或拆解勢力，絕不允許一方諸侯坐大，威脅皇權社稷。
那便是……另有圖謀？
杜歸凡眉頭微蹙，指尖輕輕叩擊桌面，思緒飛速流轉。
是欲擒故縱，先揚後抑？故意厚賞高位，麻痺瑾烈，讓其志得意滿、驕狂自大，露出更大破綻，待時機成熟，再一舉拔除南疆這顆毒瘤？
可這般封賞，無異於養虎為患。瑾烈本就權勢滔天，如今封侯進爵，名正言順，聲望權勢再上一層，私黨必然更加猖獗，南疆勢力只會更加穩固，日後想要拔除，難如登天！
或是朝堂之中另有變局，聖上需要借力，暫時安撫瑾烈，穩住南疆，以應對朝堂內部的權臣勢力？
亦或是，聖上知曉瑾烈反心己起，根基己固，倉促打壓恐逼其提前謀反，引發南疆戰亂，百姓流離，社稷動盪，故而暫時隱忍，假意封賞，徐徐圖之？
萬千思緒纏繞心頭，層層迷霧籠罩，讓人看不透、猜不破帝王的真實心思。
夜色漸深，遠處將軍府的喧囂漸漸減弱，想來宴席己過半，眾人酣暢淋漓，舉杯歡慶，盡享封侯榮光。
而縣衙孤燈之下，杜歸凡獨坐良久，心緒沉沉。
他緩緩起身，移步走到內堂密室前，推開厚重的木門。
密室幽暗無窗，唯有屋頂一方小小的透氣孔，漏進細碎的月色。屋內正中，一方黑色鐵製劍架靜靜矗立，劍架之上，供奉著一柄華貴威嚴、震懾西方的寶劍。
劍身三尺有餘，劍鞘為深海鮫魚皮所制，漆黑透亮，鑲嵌七顆赤金星辰紋，紋路繁複莊嚴，劍格雕刻盤龍吞珠紋樣，古樸大氣，自帶凜然天威。
這是一柄尚方寶劍。
是離京前皇上暗中特別的授予，不可能是為榮耀。
持此劍者，如朕親臨。
可先斬後奏，可震懾權貴，可督查地方文武，可肅清奸邪亂黨。
自受劍以來，杜歸凡素來謹慎，非生死大局、非奸邪滔天，絕不輕易動用此劍。平日裡便供奉在密室之中，日夜焚香，敬守皇恩，恪守法度。
清冷月色灑落劍鞘，映得金紋流轉，一股凜然正氣與帝王威嚴撲面而來，瞬間壓散了密室所有的沉悶迷霧。
杜歸凡緩步上前，伸出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細膩的劍鞘，指尖劃過盤龍紋路，觸感冰涼厚重。
他目光凝在寶劍之上，眸色幽深，心底所有的疑惑、迷茫、揣測，盡數翻湧而出。
聖上賜他尚方寶劍，予他先斬後奏之權，讓他一介七品知縣，擁有制衡南疆武將、督查地方權貴的權柄，分明是有意讓他制衡瑾烈，監視南疆，穩固朝廷對南疆的掌控。
既然聖上早有佈局，暗中制衡瑾烈，為何此刻又突然破格封侯，大肆恩賞，抬升瑾烈的權勢地位？
一邊賜劍制衡，一邊賜爵抬權，帝王這兩步棋，截然相反，互相矛盾，到底意欲何為？
是試探？是隱忍？是佈局？還是……他始終未曾看透朝堂深處、帝王心底的真正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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