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九月，金風送爽，清輝萬里。
連日來陰雨纏綿的通縣，終於在今夜放了晴。鉛灰色的雲層盡數散去，一輪皓月高懸墨藍天幕，皎潔澄澈，月華如水，洋洋灑灑覆滿整座通縣城池。街巷青石板路被夜色與月光浸潤，泛著溫潤的微光，街邊垂柳殘葉隨風輕搖，簌簌聲響揉碎了滿街月影，褪去了白日霍亂餘韻的壓抑，多了幾分難得的安寧恬淡。
夜色深沉，城郊一處雅緻別院卻燈火疏朗，不似城中鬧市喧囂。此地是杜歸凡暫居通縣的居所，清雅幽靜，院中有一方青石小亭，亭邊幾株桂樹，晚風掠過，細碎桂香漫溢開來，清淡悠遠，與清冷月色相融，沁人心脾。
亭中設一方原木小桌，擺著三副粗陶杯盞，一罈新釀的清酒，幾碟本地時令小菜，簡簡單單，素雅隨性，全無宮廷宴席的奢華繁複。
石桌之側，端坐三人。
正中男子一身素色青布長衫，面料樸素無紋，樣式是最尋常的民間書生款式，長髮僅用一根木簪束起，周身無金玉配飾，褪去了九五之尊的華美威儀。正是微服出京、私訪通縣的大晟天子，李景淵。
登基數年，李景淵早己褪去初登帝位的青澀稚嫩，眉眼間沉澱著帝王獨有的沉穩深邃。縱然身著布衣，隱匿身份，可那份久居上位、俯瞰山河的氣度，依舊藏不住分毫。一雙眼眸清湛幽深，抬眼望向天際圓月時，溫潤平和，似是沉醉於這人間月色，可眼底深處，始終藏著一絲運籌帷幄的銳利與沉靜，萬事盡在掌控的篤定，分毫未減。
他左手側立著一名勁裝男子，黑衣束身，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沉穩內斂，正是御前近侍、心腹得力干將沈之龍。往日里隨侍帝王身側，恭敬肅穆、步步緊隨，今夜微服隨行，他也換了尋常武人服飾，收斂了朝堂鋒芒。只是一雙眸子始終銳利清亮，目光看似隨意掃過西周庭院、院牆街巷，實則分毫未松，暗中警惕著方圓數里的動靜，寸寸護著帝王安危。
今日通縣安寧祥和，無暴亂匪患，無市井紛擾，可沈之龍從未有半分鬆懈。他隨李景淵多年，深知這位帝王的心思，今夜的月下閒談，從不是單純的遊賞休憩，平靜表象之下，早己暗流洶湧。
石桌對面，坐著一襲素白長衫的通縣知縣杜歸凡。他眉眼溫潤，氣質清雅超然，不染塵俗，揹負罪名貶至通縣，仍殫精竭慮，剛遏制霍亂疫情，熬得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卻依舊身姿挺拔、氣度安然。
自通縣突發霍亂瘟疫，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死傷頻出之時，杜歸凡臨危受命，紮根疫區，查病因、配新藥、定防疫章程，日夜不休救治病患，硬生生將肆虐的疫勢壓了下去，救下通縣數萬黎民性命。此番李景淵微服親至通縣，一來是親察地方民情、查驗疫後民生恢復境況，二來，亦是感念杜歸凡濟世救人的仁心與功績，難得夜深閒暇，便拋開朝堂瑣事，尋一處清靜，與知己把酒賞月。三是另有其因，便是為瑾烈而來。
“今夜月色極好。”
良久，李景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清和，帶著幾分卸下朝堂重擔的鬆弛。他抬手執起酒盞，對著空中明月輕輕一舉，眸光溫柔，望向亭外安寧的街巷屋舍。
“久居深宮，日日面對朱牆金瓦、奏章公文，見的是朝堂詭譎、人心算計，竟不知人間月色，能清淨至此。通縣經此大疫，滿目瘡痍漸次撫平，百姓得以安度良夜，此景此情，實屬難得。”
杜歸凡聞言淡淡一笑，抬手舉杯回敬，語氣平和溫潤：“疫毒肆虐之時，通縣街巷蕭瑟，戶戶緊閉門窗，夜夜皆是惶恐死寂。不過月餘光景，便能重現這般月下安寧，皆是陛下聖明，排程有方，安撫百姓、穩控時局，方能讓萬民重歸安穩。”
這番話並非刻意諂媚，而是句句屬實。
通縣霍亂突發，蔓延迅猛，地方官府一度手足無措、處置失當。危急關頭，是李景淵遠在京城，連夜下旨，調撥藥材糧草、派遣吏員支援、豁免通縣賦稅，層層統籌、步步施策，為疫區抗疫穩住了根基。若無帝王居中排程、鼎力支撐，單憑醫者之力，縱使妙手仁心，也難快速撲滅滔天疫禍。
沈之龍坐在一旁，聞言輕聲附和：“陛下心繫萬民，日夜操勞國事。如今通縣疫平民安，百姓安居樂業，這般太平月色，皆是陛下一手護來。”
李景淵微微搖頭，淺酌一口清酒，眸光悠遠：“江山萬里，從非朕一人之功。朝堂臣子各司其職，地方官吏恪盡職守，再有杜先生這般心懷蒼生、捨身濟世之人挺身而出，方能護得山河無恙、百姓安寧。朕不過是守土之人，當得的，自當全力以赴。”
夜風緩緩拂過亭中，吹動幾人衣衫，桂香縈繞，月色溫柔。
三人閒談慢飲，話語從容。從通縣疫情善後的百姓生計，聊到地方吏治的利弊得失，又談及民間西時風物、市井煙火。無關朝堂權術，無關君臣尊卑，只似尋常知己好友，月下小聚，閒話浮生。
此刻的通縣城中，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點點微光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街巷間偶有晚歸行人，步履從容，偶有孩童隱約的笑語聲隨風飄來，一派歲月靜好、人間安穩的模樣。
可無人知曉，這片寧靜祥和的夜色之下，一張無形的羅網早己鋪天蓋地，悄然收緊。繁華安寧的表象之下，藏著一場蓄勢待發的逆謀，與帝王早己佈下的雷霆制衡。
曾權傾一時、手握邊關重兵的長鄉侯瑾烈，如今早己風光不再。
數月之前，瑾烈鎮守南境，手握數十萬邊軍兵權，鎮守一方疆土，權勢滔天，聲震朝野。彼時的他，驕矜自負，恃功自傲，漸漸生出跋扈之心，私下培植心腹勢力，干涉地方政務，隱隱有擁兵自重、藐視皇權之勢，在朝堂之中結黨營私，暗蓄力量，妄圖制衡皇權。
彼時李景淵為穩朝局，為黎民百姓，不願驟然掀起朝堂動盪，故而一首隱忍不發，步步佈局，徐徐制衡瑾烈勢力。李景淵步步為營，對瑾烈之罪先寬宥，然後明升暗降，將瑾烈封侯，然後借南境軍務排程失當、軍需貪腐兩樁罪證，循序漸進削去瑾烈手中兵權。
先是拆分南境邊軍，調離其嫡系精銳，再撤去其軍中司職，一步步瓦解他數十年培植的軍中勢力，最後僅保留“長鄉侯”一紙空銜，無實權、無兵權、無屬地，徒留尊貴虛名，將其困於京城府邸之中，徹底斬斷他操控軍政的根基。
自此，昔日權傾朝野、威震西方的鎮邊侯爺，一夜跌落塵埃，成了一個有名無實、被朝堂眾人冷眼觀望的閒散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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