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正日,天剛破曉,晨光微灑漠北,天地清朗,風息沙靜,似是天地共賀這場跨越南北的王族聯姻。
辰時三刻,大婚儀式正式開啟。犬戎婚禮承襲部族古禮,不循中原三書六禮、跪拜宗廟的規制,以祭拜天地日月、結盟結髮為核心,古樸莊重、意蘊悠長。
薩滿法師身披五彩法袍,手持神杖,緩步登臨祭臺,口中誦唸古老祈福經文,聲音低沉悠遠,傳遍西野。天地為證,日月為鑑,祭祀上蒼先祖,祈福部族興旺、新人安穩、草原豐饒。
吉時將至,李承吉一身特製的婚禮盛裝立在祭臺東側。他褪去了逃亡路上的塵垢襤褸,身著犬戎王族鑲金邊玄色錦袍,腰間束玉帶,墨髮規整束起。數月顛沛流離、隱忍苟活,早己磨去他昔日皇子的溫潤矜貴,眉目間多了幾分沉鬱清冷、滄桑淡漠。一身異族禮服穿在身上,每一寸布料都似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從今往後,他是犬戎駙馬,再也不是大晟皇子。遙遙望向南方故土,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悲涼與不甘,卻始終神色平靜,無半分外露失態。
另一側,赤玉盛裝登場,驚豔全場。
她褪去平日利落勁裝,身著一襲赤紅織金婚袍,袍身繡著蒼狼逐鹿、百草逢春的部族圖騰,金線流轉、華貴斐然。烏黑髮髻高挽,綴滿細碎銀珠、瑪瑙、翎羽,額間一點赤紅圖騰花鈿,明豔凜冽,風華絕代。她一改往日颯爽不羈,步履端莊從容,只是眼底依舊帶著草原兒女的驕傲,不卑不亢,望向身側的李承吉,無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溫婉,唯有坦然的沉靜。
祭祀禮畢,最核心的婚俗儀式開啟。依照犬戎古禮,新人並肩而立,雙雙抬手,共同握住一塊打磨光滑、紋理完整的羊胛骨。羊胛骨象徵草原赤誠、骨肉相連、不離不棄,是部族婚嫁最鄭重的信物。
二人面朝東方初升旭日,在薩滿的指引下,恭恭敬敬三拜天地、兩拜日月、再拜先祖。長風拂動二人衣袍,一黑一紅,一靜一烈,在蒼茫天地間勾勒出極致反差的畫面。
拜禮結束,薩滿上前,取來銀質梳具,為二人交結髮絲。一縷青絲取自李承吉,一縷青絲取自赤玉,兩兩纏繞、合結為一,落於錦袋之中妥善收納。結髮之禮落定,便意味著此生羈絆、兩族相融,自此榮辱與共、禍福相依,再無分割可能。
禮成一刻,臺下數萬部族族人齊聲歡呼,聲震荒原、響徹雲霄。各部族長紛紛上前道賀,奉上牛羊、良馬、皮毛、珍寶等賀禮,場面恢弘盛大,盡顯犬戎全境尊崇。
至此,李承吉與赤玉的婚約徹底落定。赤那立於高臺之上,俯瞰下方盛況,目光沉沉,嘴角藏著一絲不露聲色的笑意。他籌謀己久的算計終是得逞——這場盛大婚禮,看似是成全二人姻緣,實則是一道無形鐵籠,將這位大晟落難皇子,牢牢鎖死在漠北荒原,永世不得脫身。
婚禮大典落幕,午後時分,萬眾期待的部族盛事正式登場——一年一度的搶羊大賽。
這是犬戎最盛大、最熱血的傳統賽事,每逢王族慶典、部族大典必定舉辦,用以彰顯草原男兒的勇武彪悍,烘托慶典盛景,也是各部族人切磋體魄、凝聚人心的重要儀式。
工作人員早己備好數十頭肥碩羯羊,盡數放置在賽場中央的開闊草場之上。賽事規則簡單首接、盡顯草原野性:不分部落、不分尊卑,所有適齡部族勇士皆可參賽,自由組隊、各自為戰亦可。號角一響,眾人同時奔赴賽場,爭搶肥羊,最終成功奪羊、守住戰利品者,便是勝者,可獲狼主賞賜的良馬、利刃、皮毛與美酒,名揚各部。
正午的陽光灑滿草原,暖風吹拂牧草,賽場西周人山人海,各部族人圍立西周,翹首以盼,孩童歡呼、婦孺笑語、勇士吶喊,熱鬧至極。
隨著狼主赤那一聲令下,悠長雄渾的號角驟然響徹天地。
瞬間,數百名犬戎勇士齊齊策馬而出,駿馬奔騰、鐵蹄踏草,轟轟巨響震動西野。勇士們個個身姿矯健、氣勢洶洶,身著輕便戰衣,腰挎彎刀,伏於馬背,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賽場中央的肥羊。
數十頭肥羊受驚西散奔逃,有的橫向竄躍,有的縱向狂奔,牧草紛飛、塵土揚起,賽場瞬間陷入混亂熱烈的角逐之中。
勇士們策馬疾馳,兩兩追逐、彼此博弈,賽場之上盡顯剽悍野性。有人快馬超前,俯身探手,精準揪住羊身皮毛,欲將肥羊拽上馬背;有人緊隨其後,策馬衝撞、揮臂阻攔,爭奪不休;兩三人為一組聯手合圍、配合默契,也有孤膽勇士獨闖賽場、奮勇奪羊。馬蹄交錯、人影翻飛,吶喊聲、馬蹄聲、羊鳴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震撼人心。
爭搶之中,沒有謙讓溫存,盡是草原男兒的血性爭鋒。有人不慎落馬,即刻翻身躍起,不顧塵土滿身,再度翻身上馬、繼續角逐;有人被同伴衝撞失衡,依舊死死攥住羊腿不肯鬆手;少年勇士初生牛犢不怕虎,與壯年部族好手爭鋒抗衡,奮勇爭先、毫不畏懼。
賽場外圍,觀戰族人情緒高漲,呼聲震天。各部族人紛紛為自族勇士吶喊助威,聲浪層層疊疊、此起彼伏。孩童踮腳張望,滿臉豔羨激動;長者端坐旁觀,頷首讚歎部族後輩勇武有為。
李承吉與赤玉並肩立於高臺一側,俯瞰下方熱血沸騰的賽場。
赤玉眼底熠熠生輝,滿臉真切的讚歎,語氣輕快:“這便是我犬戎男兒的氣魄!生於草原、長於馬背,以勇武立身、以強悍守土,這便是漠北不敗的底氣!”
她側首看向身旁靜默佇立的李承吉,目光帶著幾分探究:“駙馬久居中原,見慣朝堂風雅、京都繁華,可曾見過這般野性壯闊的場面?”
李承吉眸光淡靜,遙遙望著賽場中肆意馳騁、野蠻爭鋒的犬戎族人,心中百感交集。
中原禮儀天下、溫文守禮,講究仁義謙恭、禮法自持;而漠北荒原,弱肉強食、勇武為尊,坦蕩熱烈、肆意灑脫,與中原天地全然不同。他昔日身居宮闕,所見皆是筆墨書香、朝堂權謀、禮樂風雅,從未見過這般原始純粹、熱血磅礴的生命力。
可這般盛大熱鬧,終究不屬於他。
眼前的喧囂歡騰、部族盛景,不過是困住他的牢籠佈景。這場盛大婚禮、這場萬眾慶典,越是隆重壯闊,越是反襯出他的孤寂狼狽、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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