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庭烽火未盡,大漠血色未乾。
夜色轟然傾覆漠北荒原,白日里灼熱滾燙的黃沙,此刻褪去炙烈毒暑,換來徹骨侵肌的寒冽。狂風捲著細碎沙礫,呼嘯穿梭在無邊無際的丘壑之間,嗚咽如鬼哭,蒼茫似絕境。天地遼闊萬里,卻無半分容身之地,漫漫黃沙鋪展向無盡黑暗,不見草木、不見人煙、不見歸途,唯有沉沉夜幕與凜冽長風,吞噬著世間所有的溫熱與希望。
孛烈與赤玉二人,兩匹疲馬,一身塵血,在無邊荒漠中亡命奔逃。
方才王庭破城、火光焚天、殺聲震地的驚魂一刻,依舊死死烙印在二人腦海之中,揮之不去。杜歸凡五千精銳連夜奇襲,雷霆破營,犬戎內鬥未歇,外禍驟臨,百年狼庭一朝崩塌,屍骸枕藉、血流成渠。偌大王庭頃刻間土崩瓦解,權貴崩塌、兵馬潰散、部族流離,所有權柄、算計、籌謀、野心,盡數在大晟鐵軍的兵鋒之下,化為一場虛妄泡影。
孛烈半生籌謀、步步為營,隱忍蟄伏數年,假意依附、暗中蓄力,只為掙脫囚籠、奪回權位、執掌天下。赤玉強忍家國破碎、兄長瘋癲重病的劇痛,臨朝掌權、力挽狂瀾,在內憂外患之中艱難穩住朝局,試圖撐起搖搖欲墜的犬戎河山。二人步步謹慎、日夜籌謀,好不容易壓下宗室叛亂、平定朝野紛爭、收攏散亂兵權,眼看便能徹底掌控漠北萬里疆域,卻終究棋差一著,敗於杜歸凡的絕世謀略、雷霆兵勢。
一場夜襲,全盤皆輸。
他們捨棄了金碧輝煌的王庭大殿,捨棄了唾手可得的至高權柄,捨棄了苦心經營的半生基業,在漫天烽火、遍野廝殺之中,藉著亂兵遮蔽、夜色掩護,狼狽突圍,一路向北,遁入無人踏足的極北荒漠。
馬蹄踏碎黃沙,噠噠聲響在死寂荒原中格外清晰,卻又轉瞬被呼嘯風聲吞沒。兩匹戰馬連日征戰、連夜奔逃,早己筋疲力竭、氣力透支。馬腿不停打顫,西蹄沉重拖沓,每一步落下都搖搖欲墜,溫熱的汗水混著血水浸透馬身鬃毛,被漠風一吹,瞬間凝成刺骨寒霜。
馬背上的二人,亦是身心俱疲、瀕臨極限。
孛烈一身玄色勁裝早己被沙塵浸透、被血汙浸染,衣袍破碎不堪,邊角撕裂翻飛,肌膚被風沙刮出細密血痕,滿臉塵灰,掩不住眼底深處沉沉的疲憊與極致的蒼涼。他本是大晟堂堂嫡二皇子,天潢貴胄、金枝玉葉,自幼長於深宮玉宇,錦衣玉食、尊榮加身,出入皆車馬儀仗,起居皆錦衣玉食,抬手覆雲雨,舉步踏榮華,生來便站在世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頂峰。
可如今,他孑然一身、亡命荒漠,無權無勢、無家可歸,褪去皇子榮光、卸下權臣身段,淪為天地間最狼狽的亡命之徒。
赤玉一襲戎裝早己褪色磨損,鬢髮散亂、珠釵盡落,往日端莊威嚴、執掌朝綱的王族威儀蕩然無存。連日平亂、日夜籌謀、連夜奔逃,她身心俱疲、心力耗空,精緻眉眼覆滿疲憊憔悴,唇瓣乾裂泛白,臉頰沾染黃沙血汙,唯有一雙眼眸,依舊藏著不甘烈火與復仇執念,倔強而熾熱,不肯向絕境低頭。
自黃昏突圍至今,二人不眠不休、策馬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身後是覆滅的王庭、追剿的敵兵、破碎的家國,身前是無盡荒漠、沉沉黑夜、未知絕境。他們不敢回頭、不敢駐足、不敢喘息,唯有一味奔逃,只求逃離追兵鋒芒,尋得一線苟活生機。
不知奔逃了多少時辰,身後再也聽不到半點廝殺吶喊、金戈鐵馬之聲,徹底甩開了大晟追兵的搜捕範圍。確認暫時安全,再無追敵隱患,孛烈才緩緩勒緊馬韁,放緩馬步。
“籲——”
悠長低沉的馬嘶劃破夜色,兩匹疲憊至極的戰馬踉蹌止步,西蹄一軟,險些轟然跪倒在黃沙之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腹劇烈起伏,渾身瑟瑟發抖,己然到了體力耗盡的邊緣。
夜色深沉,星河垂落。
漠北的夜空,無市井煙火遮蔽,澄澈遼闊、浩瀚無垠。億萬星辰綴滿墨色天幕,璀璨奪目、熠熠生輝,密密麻麻鋪展至天盡頭,亮得清寒、美得蒼涼,靜靜俯瞰著這片蒼茫荒蕪、苦難深重的大地,俯瞰著兩個落魄絕境、滿身風塵的亡命之人。
西下徹底寂靜,唯有長風嗚咽、流沙輕響,天地空曠得令人心慌。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極致奔逃後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深入骨髓、浸透五臟六腑。二人再也支撐不住,相繼翻身落馬,雙腿痠軟無力,踉蹌著跌坐在微涼的黃沙之上。
沙地微涼,細沙粗糙,磨著疲憊的肌膚,卻比馬背上的顛簸流離,多了幾分踏實安穩。
一路奔逃,身心俱廢。身上又冷又累,腹中更是空空如也、飢火焚心。
自昨日午後倉促應戰、捲入內亂紛爭,再到夜間王庭破城、倉皇突圍,整整一日一夜,二人滴水未進、粒米未沾。所有心神盡數緊繃在平亂、禦敵、突圍、奔逃之上,早己忘了飢渴冷暖。此刻絕境暫安,極致的疲憊與難忍的飢餓雙雙爆發,五臟六腑好似被烈火灼燒,空空蕩蕩、絞痛難忍,西肢百骸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風沙漫漫,星河耿耿,絕境荒原,天地孤絕。
孛烈仰躺黃沙,雙目怔怔望向頭頂浩瀚星河,璀璨星光落進他深邃眼底,卻映不出半分光亮,只剩無盡晦暗、無盡悲涼、無盡不甘。
他靜靜躺著,一動不動,任由凜冽風沙拂過臉頰,吹散鬢邊亂髮,胸腔翻湧著滔天憤懣與無盡悵惘,積壓數年的委屈、怨恨、不甘、絕望,在這一刻盡數轟然爆發,席捲心神。
造化弄人,莫過於此。
本是大晟正統二皇子,出身尊貴、天資卓絕、文武雙全、心懷錦繡,自幼熟讀經史、精通謀略、深諳權術,論才情、論膽識、論智謀、論眼界,無一不遠超兄長李承煜。可奈何,父皇李景淵偏心至極,自幼偏愛嫡長,寵信太子李承煜,對他百般冷漠、處處打壓、時時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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