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歲暖，山村年味未散，只是穢濁未清、疫氣潛伏。
杜歸凡方才在家中辨明麻疹時疫，安頓好發熱初起的長子杜硯，心中依舊掛念西方鄉鄰。他深知，此次山中流行發熱咳嗽、疹毒潛伏，根源在於新春筵席殘羹亂倒、汙水淤積、蟲蝨滋生，濁氣漫於村巷山野，絕非一戶一家的小病，乃是整片鄉域的時令穢疫。
家中一雙兒女，杜硯己然染疾發熱，幸得早早辨證、對症施藥，病勢可控；幼子杜溪尚且康健，卻也需靜心休養、避濁避風，不可再肆意跑動出汗、沾染邪氣。
杜歸凡俯身床邊，看著昏沉安臥、體溫漸穩的杜硯，轉頭對身側的阿蓮細細叮囑，語氣沉穩審慎，句句皆是細緻周全的養護之法。
“硯兒此刻正處麻疹疹前期，疫毒鬱於肺衛，尚未透表。你在家中好生照料，切記三條禁忌。”
阿蓮斂神細聽，輕輕為硯兒掖好被角：“你且細說，我一一記牢，絕不敢疏忽。”
杜歸凡緩緩道：“其一，不可厚被捂汗，亦不可開窗透風受寒。此刻正邪相爭，肌表鬱熱，厚捂則熱毒內閉、疹毒不透，寒涼首吹則肺氣凝滯、邪毒難出，只需室溫溫潤、空氣緩通即可。
其二，近日飲食務必清淡寡味，忌葷腥、忌甜膩、忌燥熱補品。稚童肺胃嬌嫩，油膩壅滯脾胃，便會堵遏肺氣，阻礙透疹，只需米湯清粥、果蔬淡養，助正氣託毒外洩。
其三，你需時刻觀察他耳後、髮際、顏面膚色，仔細檢視咳嗽、發熱輕重。一旦肌膚隱現淡紅疹點，便是入了出疹期，即刻告知我，我再更換方藥。”
阿蓮鄭重點頭：“我都記下了，家中一切有我。硯兒我寸步不離照看，溪兒我也嚴加管束，不許他再出門瘋跑、沾染村巷穢氣，安心在家習武靜養、避開時疫。你儘管放心下鄉巡診。”
杜歸凡心中安穩，微微頷首：“辛苦你了。如今各村穢氣瀰漫、時疫初起，家家戶戶多有發熱咳嗽之人，我需逐村巡看，提前遏止疫勢，免得新春小病蔓延成連片大疫。”
言罷，他背起隨身藥囊，囊中盛著草藥、銀針、散劑、硝石消毒藥材，隻身踏出小院，緩步走向山下各村村落。
新春的鄉村，巷陌依舊熱鬧，孩童嬉笑追逐，家家戶戶門前紅燈猶掛、年味溫存。只是細心便可見，巷邊角落、溝渠路旁，仍堆積著春節宴飲餘下的殘菜剩湯、腐爛果皮，經春暖蒸騰，散出淡淡腐濁之氣，招引蟲豸飛蠅，處處藏著疫禍根源。
杜歸凡步履從容，一路穿行村巷，沿途觀氣色、察風土、看村民神色，心中愈發篤定：此番山野流行的發熱咳嗽，皆由穢濁鬱蒸、疫氣彌散而起。
行至鄰村，剛入巷口，便見一位白髮蒼顏、身形硬朗的老者拄杖而立，正是年屆九旬的周老。
周老年歲極高，本是風燭殘年、體弱氣虛之態，往日秋冬必咳喘纏身、筋骨痠痛、畏寒乏力。可今日相見，卻全然無老朽頹態。他面色紅潤、目光清亮、腰背挺首、氣息綿長，立於暖陽之下，精神矍鑠、步履安穩，全然不似九旬老翁。
周老一見杜歸凡遠道而來，當即大喜，連忙拄杖快步迎上，聲音洪亮有力：“杜先生！新春大吉！沒想到新年伊始，先生還不辭勞苦，下鄉巡看我等鄉野老夫！”
杜歸凡上前拱手淺笑：“周老高壽，新春康健，是山野之福。我見村中疫氣初動，故而巡鄉察疾，以防時疫蔓延。觀老先生今日氣色，較之往年大好太多！”
周老撫須大笑，滿心感激，連連道謝：“這一切，全賴先生去年冬日所開調養良方！老夫年近九旬，往年一入秋冬，便咳喘不止、腰膝酸冷、夜寐不安、體虛乏力，日日熬藥也難固本。自服先生方子，溫潤補氣、固腎潤肺、舒筋活絡，短短數月，舊疾盡消！如今吃得香、睡得穩、行得路、吹得風，筋骨硬朗、氣血充盈，宛如年輕十數歲！”
說話間，屋內走出周老妻子，亦是鬢髮烏黑，是面色溫潤、體態安穩，舉止從容。老夫少妻，令人羨慕。
周老繼續感念道：“拙荊雖少，往年亦常體虛盜汗、脾胃虛寒、精神萎靡，也是先生妙方調養，如今氣血調和、臟腑安穩，日日操持家務、種菜餵雞。先生仁心妙術，護我夫妻年康，真心感念你的恩德！”
杜歸凡溫聲回道：“醫者本分，養老扶弱、濟世安民，本是應當。周老高齡能氣血安穩、臟腑調和，皆是自身心性寬厚、作息有度，方藥只是固本培元、順勢調補罷了。”
二人正閒談敘舊，屋內忽然傳來孩童一陣陣捂耳啼哭、煩躁撓耳的細碎哭聲，聲聲委屈、陣陣難耐。
杜歸凡聞聲微頓，輕聲問道：“家中可是孫兒不適？聽哭聲焦躁，似有耳痛之症。”
周老聞言神色微苦，連連嘆氣：“正是我那小孫孫，年方七歲，新春貪玩，日日結伴下河嬉水、摸魚逐浪，不懼水冷風涼。近日總說耳朵疼、耳內發癢悶脹，時不時哭鬧不止，夜裡更是疼得輾轉難眠，偶爾還伴有低熱煩躁、食慾不振，我正打算近日上山求先生問診，沒想到先生親自來了！”
杜歸凡即刻道：“帶我看看孩子。”
周老連忙引他入屋。屋內床榻之上，一名孩童側臥蜷縮，小手死死捂著單側耳朵，小臉微微泛紅，眉頭緊蹙，時不時低聲啜泣、搖頭蹭枕，神態十分難受。
杜歸凡坐於床邊，語氣溫和，耐心安撫：“孩童莫怕，我來看看，不痛不癢，片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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