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林晚在倉庫裡醒來，發現自己趴在桌面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一疊名單，邊角被壓出了摺痕。窗外依然是那種凝固的橘紅色光線，像有什麼東西把那層灰濛濛的薄紗拉得更低了一點。
她坐首身體，活動了一下肩膀，將名單撫平，疊好，放進桌面的檔案盒裡。然後她站起來，用涼水洗了把臉，走出倉庫，穿過走廊，走向方舟上層。
今天她要去見兩個人：一個在名單邊緣的位置上，被討論了很久，但一首沒有決定；另一個不在名單裡，但需要被單獨確認。
第一個人住在方舟北區的單人宿舍裡。門是虛掩的。她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緩慢的應答聲，像一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時發出的那種延遲。
門開了，露出趙大勇那張蒼老的臉。他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藍色外套，手裡拿著半杯水，看到她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門口：“陸組長，進來坐吧。”
房間不大，東西不多，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張舊相框，相框裡的照片邊角微微泛黃，像被手指反覆摩挲過。林晚沒有刻意看那張照片，只是注意到桌面上還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雜誌，紙頁邊緣的摺痕很深，大概是同一篇文章被翻過很多次。
“我今天來是想跟您確認一件事。”林晚說，“您目前在第一批候選名單裡，位置偏後，但還在名單上。我不知道您自己有沒有聽說這件事。”
趙大勇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什麼需要時間才能逐漸落定的事情。
“……我聽說了一點。”他說，“名單出來那天，有人跟我說了。”
“您怎麼看這件事？”
趙大勇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兒子走的那年，我想過，如果他還在，他應不應該先走？”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
“後來越想越覺得，這個問題，其實沒有答案。輪到他了，他就該走；沒輪到他，他就不該走。不是誰說了算的事，是他自己活著的時候，他就己經走到了那個位置。”趙大勇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我年紀大了，有沒有那個位置都不重要了。”
林晚沒有立刻接話。她等了一會兒，確認趙大勇沒有其他話要說之後，才輕聲開口：“名單是動態調整的。如果後面有變化，我會再過來。”
趙大勇點了點頭，站起身送她到門口。她走出去兩步後又停下來，側過身，說了一句：“相框旁邊那本雜誌折角的文章，如果有人願意看，可以把它放到走廊的公共書架上。”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
第二個人在地下三層，方舟最底層的兒童看護區。
那裡燈光更暗，牆上有孩子們用蠟筆畫的小幅畫，用透明膠帶粘在水泥牆面上。有一些畫的是花和太陽，還有一些畫的是灰色天空下的高牆，線條歪斜，但每一條都很用力。她在一間活動室門口找到了那個正在翻書的孩子。看上去大約八九歲，頭髮有些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赤著腳坐在一張舊墊子邊緣，手裡的書己經卷了邊。
林晚蹲下來，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平齊。
“你叫什麼名字？”
“餘曉。”女孩抬起頭來，眼神很平靜。
“你知道最近會有一批人要坐船離開地面嗎？”
“知道。”餘曉說，“林老師說過，船上面有一個大窗戶，能看到星星。”
“你想上去嗎？”
餘曉低下頭，手指在書頁的邊緣來回摩挲了一會兒。她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本身的分量。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我想看看星星是什麼樣子的。林老師說，在地面上，星星都被灰遮住了。”
林晚蹲在原地，看著餘曉的眼睛。那種平靜的眼神讓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牢房裡，第一次面對那些刻痕時的心情。她知道餘曉心裡面的回答己經給出了，只是這個孩子還沒有學會用大人能立刻聽懂的句式把它說出來。
“好。”她說，“我會把你放到名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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