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清晨,第二批名單公佈。
林晚在卯時前就把列印好的名單貼在了方舟各主要通道的公告欄上。紙張是普通的白色影印紙,邊緣裁得整齊,用磁釘固定在金屬公告板表面,像一層薄薄的新雪覆在舊磚牆上。
她貼完最後一份時,走廊裡己經有人陸續走過來了,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有人看完後轉身離開,有人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像是要確認那排名字和自己記憶中的某一處線條能對上。
她回到倉庫時,第二批登船通知己經開始陸續傳送。
上午,第一輪集合的通知傳達到各個區域。有人在走廊裡快步走動,有人在打包行李,也有人坐在床沿沒有動。
各區的廣播系統按照名單逐區播報,每一聲“請第二批登船者於明日傍晚前到達登船區”都像一層細而均勻的砂土,被緩緩鋪在己經略顯鬆動的地面上。
林晚沒有在倉庫裡久坐。她去了幾處己經清空的宿舍區,檢查那些空出來的床位和儲物櫃。櫃門大多敞開著,有些裡面還殘留著舊物,半卷膠帶、一隻缺了口的杯子、一張疊好的舊床單。
她繞到第三區的一個公共活動室時,看到公告欄前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身形在日光燈下微微前傾,肩膀放鬆,像一棵被水浸透的樹。她走近幾步,認出那人是陳遠航。
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眼底有淡淡的休息不足的痕跡。
“你還在第三批的名單上。”林晚說。
“我知道。”陳遠航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像整理一根舊線纜的邊緣那樣不緊不慢地收攏了一下,“維修組的人手不夠,我留下來再盯一輪裝置。等下一批再走。”
林晚沒有追問理由,也沒有說“你其實可以提前走”。她只是站在公告欄旁邊,看著那張白紙在日光燈下泛著均勻的冷光,像一層薄薄的雪覆蓋著一條還沒有人走過的路。片刻後,她開口問:“裝置那邊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水迴圈系統有幾臺泵需要換軸承。我己經把型號和數量寫在維修間的工作板上了。如果下一批之前還沒到貨,就讓接替我的人去倉庫第三貨架找備用件,那裡還有兩套舊的,雖然鏽了點,但還能用。”
“好。”她說,“那批備用件我先幫你記著。”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走廊走遠了。林晚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名單邊緣的墨痕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遠處的廣播聲又響起了一次,還是那幾句重複的內容,只是播報的聲音換了一個人,略帶沙啞,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的道路表面開始出現細微的磨損。
下午,她經過地下二層的走廊時,聽到有人在搬運東西。她停在轉角處,看到趙大勇正蹲在一扇敞開的倉庫門前,手裡拿著一隻舊工具箱,正在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到她站在轉角處,手裡的動作沒有停:“第二批登船的人裡有幾個我認識。我想著,他們走之前可能還想找我說句話。我在這兒待著,萬一有人來找,就不用他們多跑一段路。”
“東西多嗎?”
“不多。都是些舊工具,帶不走的。擺在這裡,也許有人用得上。”他把最後一把扳手從工具箱裡取出來,放在地上整齊排好。
林晚沒有幫忙。她只是站在轉角處看著他擺完那排工具,像在緩慢地清點一段己經走完的路途中的站牌。一排扳手、兩把螺絲刀、一卷用了一半的絕緣膠帶,在地面上整齊排開,像一行簡單而完整的線。
黃昏時,第二批登船者開始陸續向登船區移動。林晚站在登船區入口的側邊,看著他們經過檢錄口,人數比第一批略少,但步伐同樣沉穩。
有人揹著舊包,有人牽著孩子,有人只拎著一隻很小的布袋,布袋口扎得很緊,看不出裡面裝著什麼。
她在隊伍中看到了李玉梅。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步伐不快,但很穩。她經過檢錄口時,工作人員低頭核對了她的編號,確認無誤,伸手示意她透過。她走進閘門時,沒有回頭。
第二批登船持續到深夜。最後一艘船關閉艙門時,林晚站在登船區外的平臺上,看著那艘船在黑暗中緩緩上升。
船底的推進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聲音穿透空氣,在空曠的平臺上形成一種被壓得很低的迴響。
那道暗影越來越小,像一顆正在融入深水的石子,在視野盡頭逐漸收縮成一個微小的光點,然後再收縮成一粒幾乎看不見的細小亮點。然後那點亮光也融入了更遠的地方,像一粒被風吹散在夜色深處的細小塵埃。
她轉身走回倉庫時,走廊裡的燈比平時暗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調整。她的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來回折返,像一種極輕的詢問,在空曠的空間裡沒有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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