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方舟的空曠己經變成了一種可以觸碰的質地。林晚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來回彈跳，比以前更清晰，像一隻獨自在空曠的大廳裡反覆被拋起又落下的球。
沿途經過的宿舍區，門大多半開著，露出空蕩蕩的床架和翻開的箱蓋，像是人剛走不久，留下尚未完全冷卻的餘溫。她走到第三區盡頭時，在一片閒置區域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排被撕去大半的舊通知上。
上午，總務處傳來訊息：最後一艘船將在兩天後抵達方舟接駁區。艙位有限，大約一千個。比預想中少了一些，但仍然是最後的機會。
林晚坐在倉庫桌前，再次打開了終端螢幕。她把剩餘人員的名單調出來，螢幕上顯示的約一萬三千多個名字，像一片稀疏的田野。
她開始逐一核對他們的情況，有些人己經透過其他渠道離開了，有些人選擇了留下，有些人還在等待。她快速篩選出那些具備登船條件且仍未登記的人，把他們的名字和記錄歸納到一個新的名單頁，然後反覆核對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願意離開並符合條件的人。
她在新名單末尾補上一行附註：“名額有限。如需調整，按原排序列優先順序順延。”
她關掉終端，靠在椅背上。窗外那片銀灰色的天空正在緩慢變亮，像一層被反覆淘洗過很多次的舊砂石，在最後一輪清水中漸漸現出了它原本的底色。
第二天清晨，她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短訊，內容只有一行字：“我己到達方舟下層接駁區。正在等待最後確認。”
她沒有回覆那封短訊，但她知道是誰發出的。她放下終端，穿上外套，沿著走廊向下層走去。
接駁區比上層更冷，空氣中有一種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燈光偏暗，在空曠的牆面上投下狹長的灰色陰影。那裡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接駁口旁邊的臺階上，背靠牆壁，懷裡抱著一隻半滿的工具箱，像是剛剛走了一段很遠的路，終於在這裡坐下來，等著最後那扇門被開啟。
陳遠航抬起頭來，看到她從通道口走出來，微微動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個人坐在渡口的末班船靠岸前，發現趕上了最後一次起錨。
“你來了” 他說。
“你改主意了？”
“不算改主意。只是水迴圈系統修完了。剩下的活，下一批人來之前也做不完。”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工具箱，“該帶的都帶上了。該留下的，也都留在了該在的地方。”
林晚站在接駁口旁邊，看著那扇尚未開啟的金屬閘門。閘門表面有一層細細的劃痕，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跡，像時間在金屬表面記錄的刻度。她靠著牆壁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等。
閘門開啟時，是一道平穩的、幾乎沒有聲音的滑動。光從縫隙中透進來，帶著一種不同於方舟內部的色澤，更清亮，就像剛從深水區浮上來的氣泡表面折射的那種光線。
林晚側過身，讓他經過。他走過閘門時，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個人站在即將合攏的門邊，回頭確認最後一盞燈還亮著。然後他收回目光，走進了那道光裡，腳步聲在接駁通道中漸漸遠去，像一條細長的線被緩緩抽走。
閘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輕微的金屬觸碰聲。那盞燈還亮著，光線均勻而安靜，在空曠的通道口鋪開成一片清冷的淺白色，像一層剛鋪好的薄雪。
她轉身走回上層。走廊裡依然很安靜，但她聽到遠處的某扇門被關上了，發出輕微的、像書頁被合攏時一樣妥帖的聲響。
她走過中廳時，看到公共資訊屏上那行“備份方案C”的小字己經消失了，像一張舊地圖上某個曾被反覆標註過的位置，在最後一版修訂中被輕輕抹去。
她回到倉庫，在桌前坐下，開啟那本記錄剩餘物資的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在頁面最下方用鉛筆輕輕寫下當天的日期，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桌角。窗外那片天空正在變亮，像一層很薄的冰面在緩慢融化，露出了底下更淺的底色。
第十八天
最後一艘船在凌晨離開了。
林晚沒有去送。她站在倉庫窗邊，看著那艘船在灰白色的天幕中緩緩上升，船底的推進器光芒在晨霧中暈開，像一枚被緩緩推入深水的卵石，逐漸縮小，融入那層正在變亮的底色中。
她沒有計數，也沒有記錄時間，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首到那粒光點徹底融入天際，再也無法從背景中分辨出來。
方舟的中央廣播系統在船體脫離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沒有語言，只是一個簡短的、像開關被撥動一樣乾脆的聲響，像是宣告某個漫長的週期己經走到了盡頭，不需要再用更多的字句去確認。
她轉身走回桌邊，把那本記錄剩餘物資的小本子開啟到最後一頁，在日期下方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數字，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走出了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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