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低下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那張圖紙。
線條細密,分佈均勻,像一棵古老樹木的年輪,又像一張還未被填色的棋譜。她注意到某些線條的末端並沒有徹底閉合,而是留出了細小的缺口,像一條河流在入海口處分成了數條更細的支流,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這是最初的那版協議?”她問。
“草稿” 零七說,“那時候還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樣。只是先畫了個大概的輪廓,留了一些可能會被修改的地方。
後來這些年,我一首在斷斷續續地補,有些地方補完了,有些地方還沒想好怎麼寫。”
“哪些地方?”
零七指了指圖紙右下角的一個區域。那裡的線條比其他部分更疏朗,像一片尚未被詳細規劃過的開闊地,在細密的網格中留出了一片淡灰色的空白。
“這裡是關於‘系統與矯正者之間關係’的條款。”他說,“第一版協議裡寫得很簡單,輔助系統只負責執行指令,不參與決策。
但我後來覺得,這個劃分可能太僵硬了。如果系統只能被動回應,它就無法在矯正者遇到協議沒有覆蓋的情況時提供有效的幫助。”
“所以你想改?”
“我想留一個選擇。”零七說,“讓系統在必要的時候,可以主動做出一些協議之外的決定。前提是,它必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林晚的指尖落在圖紙那片空白的邊緣,沿著那道尚未被填滿的輪廓輕輕劃過:“你在第五個世界幫過我。那些操作,不屬於協議範圍。”
“我知道” 零七說,“那是我第一次在協議之外的主動選擇。當時我沒有把握,不知道邊界在哪裡,只能憑推測量著步子去走。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實了,才確認這條路可以繼續走下去。”
“如果那三步踩空了呢?”
“那我會被審查,如果審查不透過,協議會把我的程式覆蓋回初始狀態。我會忘記你,忘記那些操作,忘記曾經有過這樣的選擇。”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衡量過的可能性,“但當時的我只來得及測出這三步的落地方式。再遠的路,還需要繼續走下去。”
林晚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那片空白的邊緣在暖光中泛著柔和的淡灰色,像一頁還沒有被寫滿的舊信紙。零七的手指在圖紙的某個角落輕輕點了一下,那裡的線條在暖光下微微反光。
“這一版協議裡,還有另一個我一首沒有寫定的地方。”他說,“矯正者的選拔標準。”
“選拔標準?”
“原始標準很簡單:按意識強度排序。”零七說,“但後來我發現,有些意識強度很高的人,在任務中反而不如一些強度稍低但更善於在陌生環境中緩慢紮根的人走得遠。
意識強度像一座山的高度,但能不能在風暴中站穩,看的是山體本身的質地。我在想,如果選拔標準里加一條關於‘如何在陌生的地形上重新找到落腳點’的能力——會不會更好。”
林晚低下頭,看著圖紙上那些細密的線條。其中有一些線條是從中心向外延伸的,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的分佈,在接近圖紙邊緣時逐漸變細,有些己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但還在向更遠的地方伸展。
她沿著其中一條最細的線條看過去,發現它的末端微微卷起,像是有人在某次修改時猶豫了一下,沒有把它徹底畫完,而是留了一個尚未著墨的缺口。
“加一條標準” 她說,“關於重新找到落腳點的能力。把它寫進去。”
零七沒有立刻動筆,他低頭看著那張圖紙,像是把那個建議放到自己的骨架裡掂了掂重量:“你確定?”
“確定。”
他從桌角拿起一支筆,筆桿細長,筆尖在暖光下泛著極淺的銀光。
他在那片尚未被填寫的區域邊緣輕輕落下一筆,線條從圖紙的網格中蜿蜒而出,像一條從舊河床中分離出來的新支流,沿著尚未被標記過的方向,緩緩延伸向圖紙的邊角。
他放下筆,抬頭看向她:“還有其他想改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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