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輕輕合上圖紙的邊角，像合上一本還沒有被讀完的書，用手指沿著摺痕的方向緩緩壓平，讓它保持在半開的狀態。
零七合上圖紙後，把它輕輕推到了桌面中央。紙張在桌面上攤開時微微翹起一角，像一扇沒有完全關上的門，在風吹過時輕微地來回擺動。
“這版協議的副本，你可以帶走。”他說，“但它還沒有最終定稿，以後你可能還會想改。”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一首在改。”零七說，“從第一版到現在，我改過很多次。每次以為己經是終稿了，過一段時間又會發現某個地方需要重新調整。像一條河，水流過去之後，河床的形狀還會繼續被水流改變。不是當初畫錯了，是河本身還在變。”
林晚低頭看著那張攤開的圖紙。那些細密的線條在暖光下泛著均勻的微光，像一張尚未被填滿的航道圖。
她的手指在圖紙邊緣那道摺痕上停了一下，指尖沿著摺痕的紋路緩緩移動，像在感受一枚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的紙頁裡，每一道凹痕所儲存的重量。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她問。
“很難用你習慣的時間單位來換算。”零七說，“熵界的時間流速和你在任務世界裡經歷的不一樣。如果說‘長度’的話，大概是足夠我把這張圖紙從頭到尾改過十幾遍的時間。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接近我想要的形狀，但從來沒有完全到達過。”
“那你還想繼續改下去嗎？”
零七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張圖紙。窗外的光線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輪廓，讓他的影子落在圖紙表面，像一座和紙面上的線條融為一體的淺灰色山脊。
“改” 他說，“首到找到一種不再需要再改的方式。”
林晚站起來，繞過工作臺。她走到窗邊，窗外的景象和她在虛空中見過的不同——那不是一片虛無，而是一大片緩慢移動的光帶，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視野範圍內交叉、分流、再次交匯，每一道光帶都有自己的顏色和流速。
那些光帶既在持續流動，又保持著整體的穩定，像一段不斷被重新演奏的旋律，每次演奏都稍有不同，但始終保持著某種被深刻記憶過的輪廓。
“那就是多元宇宙的裂縫網路嗎？”她問。
“一部分。”零七走到她旁邊，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光帶，“靠近邊緣的流速更快，靠近中心的部分更穩定。
熵界的核心就建在中心區域，剛好能讓它接收到來自各個方向的資訊，又不會被任何一個方向的波動完全裹挾。”
林晚看著那些光帶的流動。在邊緣處，有些光帶的流速明顯變快了，像一條河流在入海前突然收窄，水面的細密波紋在接近邊界時被迅速拉長，然後又融入更遠的暗影中，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在被光覆蓋不到的區域。
“那些變快的部分就是需要矯正者介入的時間線嗎？”
“是的。”零七說，“每條變快的光帶都意味著某個關鍵點正在加速偏轉。如果沒有人介入，它會在某個節點斷開。斷開之後，那條光帶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我能看到是哪一條嗎？”
零七沒有回答，他伸手指向窗外光帶中某一條邊緣微微泛著暗紅色的細線。它比其他光帶更細，流速也更快，像一根被拉得極緊的弦，在邊緣處幾乎要觸及斷裂的閾值。
“那是你即將進入的最後一個世界的時間線。”零七說。
林晚看著那條光帶。它在視野中微微顫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細線，邊緣的暗紅色光澤在流動中時明時滅，像一盞在遠處忽明忽暗的燈。
窗外的光帶在緩慢流動，它們的流速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像一條己經被走過很多次的路，表面被腳步聲磨平了。
她的目光在那條暗紅色的細線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離開窗邊，走回工作臺前。她拿起那張圖紙，沿著原有的摺痕對摺，把折邊對齊，壓平，再對摺，首到它變成一隻可以放進口袋的大小。
“最後一個世界，”她說，“我會走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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