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燈,她只能用手指摸索傷口的位置,指尖動作很輕, 像細細的柳葉拂在人臉上。
江徹安安靜靜抬起手配合,任由她徒勞地進行補救工作,將已經被海水汙染過的傷口亡羊補牢般隔絕起來。
一切完畢後,她又從包包裡找出她剛才隨便塞進去的一板對乙醯氨基酚,掰出一顆喂到他嘴裡。
他沒有拒絕,被她這樣照顧是難得的奢侈,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場景哪哪都不對,他甚至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夠再漫長一些,可他們偏偏在逃亡,簡單處理過以後不得不再次上路,就好像老天都看不過眼他的貪婪。
明藍分擔了一部分搬人的工作,即便如此,他們加在一起的速度還是比之前慢了不少。
原本柔柔託著她的海水變得像山石一樣堅硬且沉重,水流不斷將她拍回原地,遊了半天也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轉,她知道這是因為她自己的體力也快要見底了,之所以還沒累得昏睡過去,全靠再過不久就能看到支援的船的希望在苦苦支撐。
可是離江徹說好的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許久,她始終沒看到海面上有任何疑似船舶的蹤跡。
大海一望無際,平等地漠視眾生。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手腕上的繩索隨著遊動,斷斷續續傳來因水流、遊速不均等因素擾動產生的拉拽感,從入海開始就這樣,她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那股拉拽感突然鬆了,身體的負重感也減輕了一些,明藍游出了十幾米才遲鈍地察覺,回過頭,發現江徹停在原地,且解開了纏繞在他與士兵身上的繩索,現在繩索只鬆鬆地系在她自己手上。
“你自己走吧……小姐。”
隔得遠,他的聲音像蒙著一層霧氣。
明藍朝他遊了回去,她同樣累得不剩多少說話的力氣,但還是學著他剛才安慰她的話,說很快就要到了。
“再堅持一下……”她用乾啞的聲音說。
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解開了她的防水包,把裡面一些用不上的東西掏了出來,減輕她的負重,然後將自己包裡一些她可能用上的東西全都挑出來塞到了她包裡,還塞進來一個用防水膜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的扁方形器械,重新將包系回她腰上。
明藍累得甚至沒力氣阻止他這一系列的動作,她只能徒勞地輕聲重複:“再堅持一下……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他搖了搖頭,聲音像在嘆息,又輕又重地落在她頭頂:“我遊不動了。”
“你可以。”她固執地堅持。
“複製下來的檔案我已經傳給裡裡亞城裡的技術員了,不過訊號被塔拉軍方截斷了,他們不一定能成功收到,備份我存在給你的硬盤裡,只要你活著,任務就不算失敗。”
“包裡有一支手電筒,能打摩斯電碼求救,別在這裡用,容易被塔拉檢測到,起碼往東南方向游上一個小時再打……累了可以遊慢點,可以用漂浮姿勢暫時歇一歇,吃點東西,但別睡,睡了容易溺水和失溫。”
一段話他分了好幾次講述,說到最後,才深深喘了一口氣,說,“你要好好活下去,小姐。”
事無鉅細的交代就像火種源源不斷加進明藍本就緊繃的情緒裡,她露出想哭的神情,眉尾像撇捺一樣向兩邊瞥去,卻流不出半點眼淚,在他說完最後那句話時,淤積在她胃裡的情緒終於被他澆成了沸水,從她食道里爆發出來。也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氣,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指著依然昏迷不醒計程車兵,問:“那他怎麼辦?你是打算把他也丟在這裡?”
江徹垂眸看著她。
沉默像膠質一樣牽拉著他們之間的空氣,讓呼吸都變得稀薄,不知過去多久,他才緩緩啟唇,低聲說:“如果我有力氣,我會一直帶著他,但如果我沒力氣了……小姐,我不會讓我和他任何一個人拖累你。”
這話簡直明明白白在說“他會跟我一起死”,她被他的混賬話驚得幾乎失去語言能力,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先甩了一巴掌過去,只不過這巴掌著實打得沒什麼氣勢,打完只嫌震得她自己手疼。
“你有病?!”她拉扯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吼道,“你哪裡來的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又哪來的臉讓我好好活下去?江徹,你把我的生活毀成這樣,是打算賣個深情又偉大的人設就去犧牲嗎,我去你的!你想死也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發怒,怔愣過後,喉結一滾,突然低聲道:“……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她說的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