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凱一邊說一邊從自己外套的內兜裡抖出一根皺巴巴的中華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猛吸兩口,張嘴時噴了他一臉二手菸,一雙黑沉的眼睛透過煙霧直直看著他,齜著兩顆被煙燻黃的門牙嘿嘿樂道,“小子,這次分別,咱倆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見面了,走之前,你為我做點好事兒,讓你魏叔撈點贖金當路費,我也為你做點好事兒,替你把這家子吸血鬼給崩了,也算了了你媽的一樁心願,從此以後,天高海闊,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牽絆你了,你儘管去飛吧。”
*
沿著後山小徑走下山時,江徹腦子裡一直迴盪著魏凱最後那句話。
山路如同斷崖邊的瀑布,貼著石壁向下生長,陡峭且嶙峋,他走在上面,步伐邁得極大,在重力勢能的加持下,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果真要踏空飛起來了。
山風吹鼓他的衣襬,將它揉皺又撐開,像海鷗抖擻著羽毛,乘著晚風展翅。
連晚霞也溫柔。
在他視線範圍內柔柔波動,搖晃成橘金色的倒置的海。
他走著走著,忍不住加快步伐,在沙石路上奔跑起來。
起初是小跑,後來是狂奔,似乎只要跑得足夠快,就不會被追在身後的命運碾上,時代沉重的車輪也不會壓上他的脊樑骨,像碾碎脆硬的餅乾一樣,輕易將他的肉身與靈魂捶打成支零的殘片。
有一瞬間,自由似乎真的變得觸手可及,他甚至嗅聞到了它的氣味,青蔥的,嫩綠的,近在鼻端,像春天的草從溼潤的黑土裡翻長出來。
天高海闊,任君翱翔。
可他越跑越快,到最後控制不住雙腿的慣勢,幾乎是狼狽地跌下山,踉踉蹌蹌,將摔未摔,直到撞到了一棵橫長在山路上的樹,才勉強緩住下落的趨勢。
肚子卡住樹身,他像麵條一樣軟軟垂在樹幹上,感受著胃部受到撞擊時傳來的悶痛,那感覺類似於從前他擅自開貨車時魏凱拿膝蓋擊打他的痛感。
頭腦因為倒立而變得昏脹起來,迷迷糊糊間,他想起了被綁在椅子上的明藍,接著又想起了高考前練習的最後一篇文章,要求他們寫一篇議論文暢聊青少年的理想。
他那時寫了什麼呢?他寫,青少年有各種各樣的理想,而他的理想是當個好人。後來語文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談話,說他這個理想寫得太假大空了。
“高考你可不能這麼寫啊。”她語重心長地交代他——要給出例項,要結合時事,要契合國家發展主旋律。
而多麼湊巧,高考作文恰好是類似的主題,被語文老師押中了。為了拿到高分,他乖乖地按照老師給出的例子,將他的理想修改成了生物製藥領域的工作人員,既小眾具體又貼合實際,還能扯上科技和三民等熱門議題。
可是現在想想——江徹趴在樹幹上,乾啞地苦笑起來,一聲聲從喉嚨裡斷續地擠出——他發現,他其實仍舊只是想要當個好人。
十分樸素的願望。
不上進也不爭氣。
可好人是什麼呢?這問題對現在的他來說,就已經夠複雜了。
他想,起碼,好人應該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而不牽連無辜的人。
那明藍呢,她算無辜嗎?
她長大的過程中也和他一樣,被父母寄予了沉重到喘不過氣的期望嗎?她也需要每日料理三餐,閒暇時間被迫困於書桌與灶臺嗎?她也像他一樣,長到這麼大,沒有交到哪怕一個知心朋友嗎?
恐怕不是吧。
想到最後,頭疼欲裂,也想不出她無辜在哪。她之所得即他之所失,這個生長於他們一家人殘骸的女孩汲取了他們血肉的養分,長成了一種純潔到怪誕妖冶的美麗。
可是,他還是站起來,一步步返回了山上的廢棄工廠。
來路霞光遍佈,去路月黑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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