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紙平鋪在八仙桌上。
方孝孺大半個身子全趴了上去，鼻尖幾乎蹭著圖上炭筆畫的黑線。
他咬著大拇指那圈帶著灰泥的指甲蓋，牙縫裡擠出點黑泥渣。
“先生……這大鐵鍋用來燒水，然後……這根鐵棍子就能自己往上頂？”
他抬起頭，滿眼都是迷茫。
沈眠揉了揉發乾的眼角，胃裡一陣陣泛酸水。
“那叫鍋爐。”他拿帶著薄繭的食指，在紙面上用力點了兩下。
“那根棍子叫活塞。水燒開了變成蒸汽，膨脹的勁兒把活塞往上推，帶動旁邊的飛輪轉圈。”
工部尚書老趙站在旁邊，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清鼻涕。
“國師，您可別拿老朽尋開心了。”
老趙搓著粗糙發皸的雙手，滿臉苦相。
“打個鐵桶倒是不難。可您說這鐵棍子和鐵桶之間……不能漏氣？”
他哆嗦著手指頭指著草圖，“鐵磨著鐵，哪有不漏風的理！”
沈眠沒搭茬，轉身從旁邊的破木箱裡抽出一根廢木條。
雙手一折，“啪”地一聲脆響，木條斷成兩截。
他撿起半截炭筆，在木條上畫了幾道細密緊湊的小黑線。
“把你腦子裡那些按尺按寸的規矩全扔了。”
沈眠把木條扔在老趙面前。
“這叫毫米。”
“鐵棍和鐵桶內壁的縫隙，不能超過兩條黑線的寬。漏氣了，這鐵疙瘩就是個炸雷。”
老趙雙腿一軟，一把死死摳住桌沿才沒癱下去。
“兩條線？這比馬尾巴毛還細啊！”
他嗓子劈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公，“鐵匠掄大錘，一錘子下去就砸扁了，誰能敲出這麼精細的活計！”
“誰讓你拿錘子敲了。”沈眠端起那個掉漆的搪瓷缸。
仰頭灌了一大口涼透的白開水，冰冷的水流順著食道砸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去河邊架個水車。借水流的勁兒，帶一根硬鋼鑽頭。”
沈眠放下杯子，發出噹的一聲悶響。
“把實心的鐵柱子挖空。這叫鏜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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