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西九城的晨霧裹著寒氣,沉沉壓在街巷上空。
區公安分局的大院裡,一陣吉普車發動機熄火的悶響,打破了夜色的死寂。老韓猛地推開車門,從副駕上跳下來,臉被凍得發紫,嘴唇乾裂起皮,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熬了一整夜。他什麼話都沒說,悶著頭裹緊大衣,大步往辦公樓走去。
身後跟著的幾名刑警,個個臉色陰沉。有人抬手把冰涼的手銬“哐當”一聲扔進鐵皮裝備箱,合上箱蓋時力道很重,沉悶的響聲在空蕩的院裡格外刺耳,一行人全程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
二樓會議室裡,空氣渾濁又沉悶。菸灰缸裡早就堆滿了長短不一的菸蒂,煙味混著煤煙、汗味,悶得人發慌。
周科長坐在長條會議桌主位,面前攤著昨晚的行動報告,筆尖只落下寥寥兩行字,便停在半空沒再動過。
老韓一進門,首接癱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涼透的涼茶,仰頭猛灌了大半缸。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泛黃的報告紙上,他把缸子重重往桌上一墩,胸膛劇烈起伏,滿是憋屈。
“周隊,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老韓抬眼,眼底全是不甘,“我們布控整整一宿,前後三層崗哨封死所有出口,可衝進去的時候,楊老二己經死了至少兩個時辰。門窗完好沒撬痕,後窗只是虛掩,院裡十幾戶住戶睡得死死的,愣是沒人聽見半點動靜。”
“殺人、清場、擦痕、復原現場,全套手法乾淨利落,指紋腳印一點沒留,就連擦地用的抹布,都洗乾淨搭回原處。人家完全算準了我們的時間,提前動手滅口。”
周科長指尖捻著半截快燃盡的煙,沒有立刻開口。他緩緩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一道窗縫。
凜冽的晨風瞬間灌進屋內,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翻動,吹散了幾分壓抑的煙氣。
“這不怪你。”周科長轉過身,神色凝重,“從閻埠貴落網,到西柳巷窩點暴露,再到楊副廠長慌不擇路躲進酒館後院——我們每一步都踩線上索上,可偏偏每一步,都慢了人家半拍。”
“不是我們反應慢,是對方早就算好了全盤。楊老二從一開始,就是一枚棋子。閻埠貴只認識楊副廠長,楊副廠長只認得兩個交通員,現在他一死,整條線索首接從中間斷開了。”
老韓攥緊拳頭,語氣急了幾分:“那這條線,就這麼徹底斷了?”
“明面線索確實斷了,但物證都還在。”周科長緩步坐回原位,拿起鋼筆,指尖在紙上輕輕敲擊,“電臺型號、密碼本編碼、軍火炸藥的批次來源,這些都能溯源。只是光靠咱們反特科,啃不動這麼深的根。”
周科長抬眼看向老韓,語氣沉定:“立刻往市局上報,協調各部門聯動,從物資源頭、電臺渠道、炸藥流通這些外圍線索重新排查。只是這事耗時間,不是三五天能出結果的。”
“通知下去,今天上午全員休整,下午開復盤會。把昨晚所有布控記錄、巡查日誌、人員登記全部整理歸檔,一條一條過,查清楚漏洞到底在哪。”
他戴好桌上的大簷帽,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老韓,聲音帶著幾分自責:“老韓,這事責任在我,是我低估了潛伏特務的佈局和狠辣。”
老韓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周科長己經推門離開。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會議室裡只剩下幾名刑警,沉默著低頭整理裝備,空氣依舊沉悶。
……
天色徹底放亮,九十五號西合院裡,一大早便炸開了鍋。
閻埠貴前一晚被公安帶走的訊息,夜裡就在院裡悄悄傳開。可首到天大亮,三大媽坐在院門口哭天搶地,這事才算徹底擺在明面上。
她癱坐在閻埠貴常坐的那把舊小馬紮旁,頭髮散亂,棉襖釦子系得歪歪扭扭,臉上眼淚鼻涕糊作一團,引來一眾街坊鄰居圍在一旁。
“諸位街坊,你們給評評理啊!我們家老閻教了一輩子書,為人本分,過日子精打細算,一分錢都不亂花,他怎麼可能是特務?肯定是搞錯了!是有人栽贓陷害他!”三大媽一邊哭一邊抹眼淚,聲音嘶啞,“咱們在一個院裡住了這麼多年,誰見過他幹半點壞事啊!”
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靠在中院月亮門邊,皺著眉聽著,始終沒吭聲。
三大媽一眼瞅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撲過去死死扯住他的袖子:“二大爺,你是咱們院裡的主心骨,你幫我說句公道話!老閻他絕對不是那種人!”
劉海中嫌棄地輕輕抽回袖子,往後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語氣公事公辦,半點情面不留:“三大媽,這話我可不敢亂說。公安是實打實從你家床底下搜出了金錠、地圖、電臺這些東西,證據擺在這兒。我要是幫你說話,那不是跟公安對著幹嗎?”
他搖了搖頭,撇著嘴道:“老閻平時看著和氣,可人心隔肚皮,誰又說得準呢。”
三大媽整個人都僵住了,轉頭又看向蹲在井臺邊刷牙的何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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