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指尖微微一顫，咬了咬下唇，輕輕抽出手，聲音壓得很低：“三大媽，您別太傷心，保重身體要緊。”
說完，她端著盆快步走到井邊，彎腰打水，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冰涼的井水灑出來，濺溼了鞋面。她蹲在井臺邊，望著水面上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心裡七上八下。
屋裡傳來棒梗不耐煩的喊聲：“媽！水打好了沒有？我都餓了！”
秦淮茹回過神，連忙端起水盆回了屋，房門一關，院內只剩三大媽斷斷續續的哭聲。
周圍鄰居勸了幾句，見她實在悲痛，也不好多言，紛紛散開回屋。閻解成從屋裡走出來，彎腰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媽，外頭天冷，咱先進屋。爸的事哭也沒用，得想想往後該怎麼辦。”
三大媽渾身發軟，整個人癱靠在兒子身上，嘴裡還不停唸叨：“你爸不是特務……他絕對不是……”
閻解成半扶半攙著她回了屋，門板重重合上，院裡這才安靜下來。
陳望山推開東跨院的門走出來時，院門口的鬧劇早己落幕。牆根下那把小馬紮還在，坐墊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何大清家的煙囪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傻柱正蹲在灶臺前，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燒火。
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月亮門邊，看見陳望山出來，抬了抬下巴：“小陳，上班去？”
“嗯，上班。”陳望山淡淡應聲，推著二八大槓腳踏車出了院門。
紅星軋鋼廠採購科在一樓最裡側的辦公室，暖氣燒得還算暖和。陳望山推門進去，脫下棉襖搭在椅背上。年底將至，各個車間都在報備來年的五金、電料、勞保用品計劃，單子堆得滿滿當當。
他拉過算盤，指尖熟練撥動算珠，開始逐一核對。
隔壁工位的老趙放下手裡的報紙，端著搪瓷缸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八卦：“望山，聽說沒？保衛科的人今早私下嘮，昨晚上公安在正陽門那邊撲空了。那個楊副廠長，沒抓著，人首接死在被窩裡了。”
陳望山撥動算盤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噼裡啪啦的算珠聲繼續響起，語氣透著一絲無奈：“聽說了。”
老趙長長嘆了口氣，抿了口缸子裡的熱水，搖著頭感慨：“平時看著文質彬彬，廠裡誰不敬重他，誰能想到背地裡幹這種勾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搖搖頭，重新拿起報紙翻看，不再多言。
陳望山核對完最後一張單據，收好算盤，起身將單子送到隔壁計劃科。走廊裡霧氣朦朧，窗外廠區內工人來來往往，腳步聲、交談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底神色沉了幾分。
楊副廠長這條線，徹底斷了。從閻埠貴落網，到特務滅口清場，每一步都精準卡在公安前面。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就備好的棄子預案。
電臺、軍火、金條、密碼本，所有物證故意留下，擺在明面上引誘公安追查。物證越多，反而越容易被帶偏，離真正的幕後黑手越遠。
那條蟄伏多年的大魚，此刻依舊安穩藏在暗處，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下班的鈴聲準時響起。
陳望山脫下工裝，推著腳踏車走出廠區。街頭漸漸有了年味兒，衚衕裡孩童三三兩兩放炮仗，滿地都是炸開的紅紙碎屑，空氣裡飄著街坊燉肉的濃郁香氣，家家戶戶煙囪炊煙裊裊。
他穿過縱橫交錯的老胡同，剛拐進九十五號院門口，就看見何大清蹲在石階上抽旱菸，眉頭擰得很緊，一看就是心裡藏著心事。
“何叔。”陳望山停好腳踏車，輕聲打了個招呼。
何大清抬眼瞥了他一眼，拿起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語氣低沉：“下班了。今兒廠裡，沒什麼事吧？”
“沒事，背地裡有些人在議論，何叔也聽說啦！”陳望山挨著他緩緩蹲下。
何大清吐出一口煙，寒風一吹便西散開來，聲音壓得極低：“老閻這事剛鬧完，昨夜裡又出了大事，院裡都在傳，公安連夜行動，最後還是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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