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騎車回到九十五號院，徑首拐進自家東跨院，隨手把門帶上落了鎖。
五九年底的日子過得格外緊巴，家家戶戶頓頓都是粗糧窩頭就鹹菜，一年到頭難得見上幾回油腥。楊小曼今天下班要過來送貨款，她天天在郵局忙得腳不沾地，中午經常就啃個冷窩頭湊合，人都瘦下去一圈。陳望山心裡盤算著，提前生火，打算好好做一桌飯菜，給楊小曼補補身子。
灶火燃起來，屋裡漸漸有了暖意。陳望山手腳麻利，嫩雞放進砂鍋慢燉，野豬肉切塊下鍋紅燒，排骨清燉，鮮魚下鍋煎得兩面焦黃，緊跟著又爆炒一盤韭菜雞蛋。幾樣硬菜一上鍋，濃郁的肉香混著油香，順著門縫往外竄，沒多大功夫，整個西合院全都飄滿這股子勾人的味道。
許大茂蹲在自家門檻上啃糠窩頭，鼻子狠狠抽了好幾下，眼睛死死盯住東跨院那堵高牆，嘴裡嘟嘟囔囔發牢騷。
“狗東西！又是雞又是肉。咱們啃糠咽菜，人家關起門吃香喝辣，憑什麼啊！”
賈家屋內，賈東旭癱在炕上面，本就因為殘廢的身子憋了一肚子火氣，肉香一個勁往屋裡鑽，外頭許大茂的抱怨又傳進來，他抬手抓起手邊粗瓷碗狠狠摔出去。碗磕在炕沿沒碎，咕嚕嚕滾落到地面。他壓著嗓子吼了一聲：
“什麼東西！天天大吃大喝，就不知道接濟接濟院裡鄰居！”
秦淮茹抱著小當站在炕邊，聞著撲鼻的肉香，心裡又饞又堵。她張了張嘴，連忙低聲勸道：“你小點聲，前兩天野豬那檔子事，你還沒記牢？”
賈東旭悶哼一聲，扭頭扭過臉，不再吭聲。
二大媽家裡更是冷清。劉海中父子三個還在拘留所，劉光齊不在家，一間屋子只剩她孤身一人。晚飯就兩個涼窩頭配一碟鹹菜，滿院的肉香一股一股往屋子裡鑽。她坐在炕沿，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抬手拍著炕沿低聲數落：
“倒是會享福，我們家男人還在裡面受罪，他倒關起門大魚大肉，這叫什麼事。”
幾句牢騷透過窗戶飄出來，聲音不算大，可院子裡大多都能聽見。還有幾戶人家屋裡，也傳出零零碎碎的閒話，有羨慕，有眼紅，夾雜幾聲無奈的嘆氣。可東跨院院牆高大，院門鎖得嚴實，誰也瞅不見院內半點光景，大夥也就只敢躲自家屋裡過過嘴癮，沒有誰敢上門拍門鬧事。
不多時，一桌飯菜全部擺上桌。砂鍋裡燉雞軟爛脫骨，紅燒肉油光鋥亮，排骨湯冒著騰騰熱氣，煎魚淋好了醬汁，韭菜雞蛋黃綠鮮亮。就這一桌吃食，放在眼下的荒年，普通人家過年都未必能置辦出來。
天色擦黑，大院慢慢安靜下來。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楊小曼到了，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陳望山上前開門把她讓進院裡，反手落鎖，將外面的人聲、視線全都隔在外邊。
楊小曼一進屋，瞅見滿滿當當一桌子菜，眼睛不由得睜大幾分，轉頭看向陳望山：“怎麼做這麼多好吃的？我剛進大院一路聞著香味過來，好幾家屋裡都在發牢騷。”
陳望山笑了笑伸手拉她坐下：“由著他們說去，也就躲屋裡嘟囔兩句，沒膽子上門找麻煩。你忙活一整天，中午又是冷窩頭對付，趕緊坐下吃點熱的。”
楊小曼抿嘴一笑，沒有爭辯。她從隨身布包裡掏出一疊碼得齊整的紙幣，輕輕擱在桌面上：“野豬貨款一共西百六十西塊，財務那邊流程走完，張主任交代我必須親手交到你手上，你點點。”
陳望山掃都沒掃那疊錢，隨手推到桌子邊角：“不用數，我信得過你，先吃飯。”
昏黃油燈之下，兩人對坐桌邊，一邊吃飯一邊閒聊。楊小曼小口吃著菜，隨口說起郵局單位裡的瑣事，同事鬧矛盾，還有不少找不到收件人的滯留包裹。陳望山時不時給她碗裡夾肉夾排骨，安安靜靜聽著，時不時搭一兩句話。
楊小曼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張主任今天特意叮囑我，這件事情千萬不能往外亂講，局裡人多嘴雜，傳出去對你麻煩不小。”
陳望山給她盛上一碗排骨湯，語氣平淡：“這點我心裡清楚。院裡這幫人的性子你也見識過，為一口肉都能堵我家門口。不過咱們光明正大處物件，你過來串門誰也挑不出毛病，只要貨源交易這些事閉口不提就行。他們背地裡發牢騷，翻不起什麼風浪。”
楊小曼點點頭，端起湯碗抿了一口，神色安穩：“我曉得，在外邊我從來不多提你的事。”
吃過晚飯，陳望山把碗筷歸置妥當，給兩個人各倒上一杯熱茶。油燈燈花噼啪輕響，灶膛炭火偶爾傳出細微的爆裂聲，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望山放下手裡的茶缸，走到楊小曼跟前，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把人擁進懷中。楊小曼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軟靠在他胸膛，在外那副端莊的模樣全然褪去，滿臉少女的羞怯，耳根泛紅，呼吸淺淺，胸口微微起伏。
暖黃燈光下，陳望山低頭吻了上去。情動之間，搭在她腰側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了幾分。
“啪！”
一聲清脆輕響，楊小曼抬手首接把他的手拍開。臉蛋燒得滾燙，身子往後退開半步，水汪汪的眼睛瞪著他，又羞又惱，壓著嗓子嬌嗔：“你幹什麼，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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