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過，日子跟長了腿似的往前趕。
衚衕裡寒風嗚嗚地刮，可年味兒還是一天濃過一天。家家戶戶掃房擦窗，大門口碼著一垛垛冬儲大白菜，上面蓋著草簾子和破棉被防凍。手巧的人家裁好紅紙寫春聯，墨跡還沒幹透就貼上門框，冷風一吹，紅紙邊角嘩啦啦來回抖。衚衕裡的孩子穿著打滿補丁的厚棉襖，縮著脖子，吸溜著鼻涕來回亂竄，嘴裡還唸叨，盼過年能吃上一口白麵餃子。
西合院前院，幾個半大孩子放了寒假，滿院子撒歡瘋跑。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幾句順口溜就在孩子堆裡傳開，脆生生的童聲繞著院子來回飄蕩。
“秦淮茹，帶黴運，進了賈家禍不盡。婆坐牢，夫殘廢，家裡娃娃找不回。沾著窮，挨著災，誰家沾她誰家衰！”
秦淮茹端著一盆髒衣服剛跨出屋門，這幾句歌謠首沖沖鑽進耳朵。她腳下猛地頓住，指尖死死摳住木盆的盆沿，指節繃得發白。盆裡的水晃盪不停，濺落在鞋面上，刺骨的冰涼順著鞋面鑽上來，激得她渾身一哆嗦。
她抬眼望過去，那群孩子瞧見她露面，非但沒有收斂，反倒越發起勁，圍著她家屋門來回跑圈，拍著手，嗓門越唱越高。
井臺邊蹲坐著曬太陽的幾個老孃們，聽得明明白白，卻沒有一個人開口管教。
二大媽手裡捏著鞋底，拿針尖反覆在頭髮上蹭，眼皮都沒抬一下。三大媽把臉扭向牆根，兩眼死死盯著地上啄食碎米的老母雞，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偶爾有人斜眼瞟秦淮茹一眼，那眼神就跟撞見牆角黴斑一樣，嫌惡又避諱，恨不能離她遠遠的。
秦淮茹嘴唇翕動兩下，喉嚨堵得發慌。
想去呵斥幾句，可都是街坊家的半大娃娃，她一個大人出頭，傳出去落個跟小孩子置氣的名聲。想要辯解，院裡風言風語早傳遍整條衚衕，她壓根就沒有說理的地方。
胸口憋著一口悶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只能咬著下唇，悶頭把盆裡髒水潑出去，轉身快步回屋，房門輕輕合上，將院中的喧鬧隔在屋外。
沒過多久，傻柱推著腳踏車下班回院。
剛踏進大門，就聽見孩子們拍著手唱那套順口溜，他腳下猛地剎住車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些日子大人背後嚼舌根的閒話，他聽了一耳朵，可從孩童嘴裡唱出來，聽著格外扎心。
他目光下意識掃向賈家的屋門，門板關得嚴嚴實實，灰撲撲的窗紙上，看不見半分人影，屋裡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傻柱攥緊腳踏車車把，在原地站了好半晌，心裡五味雜陳。
恨秦淮茹是真的，恨她自私算計，生生攪黃自己的親事，這份恨意半點沒消。可眼睜睜看著她被全院人孤立，連不懂事的孩童都拿她的家事當歌謠取樂，心底又堵得難受。
“操！”他低聲罵了一聲，也分不清是怨秦淮茹，還是怨這滿院子搬弄是非的人。把車把一轉，悶頭推著車子回了自己正房。
前院處處壓抑，東跨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陳望山挽著袖口，正忙著收拾屋子，歸置桌椅板凳，拿抹布一遍遍擦拭窗臺。院裡兩棵老棗樹葉子早己落盡，光禿禿的枝杈伸向天空，反倒襯得百來平的大院格外敞亮開闊。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陳望軍搓著雙手走進來，臉蛋被寒風吹得通紅。
“哥，忙著收拾呢？”
陳望山首起身，隨手把抹布丟進水盆。
“可不是嘛，眼瞅就要過年，拾掇拾掇。你那新房子，都打理妥當了？”
“早收拾利索了。”陳望軍臉上掛著喜色，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我今天過來，是想找你商量件事。我今年不是分到兩間公房嗎，這頭一回在城裡安家過年。我打算把爺爺，還有我爹孃都接進城，再帶上二虎跟丫頭，一大家子湊一塊，熱熱鬧鬧過個年。老家離這邊也就幾十公里，來回還算方便。”
陳望山聽完，臉上也露出笑意：“這可是大好事。熬這麼久分到房子，理應接老人進城享享清福，開開眼界。”
他掃了一圈自家寬敞院落，隨口提議：“你那邊就兩間屋子，一大家子擠進去，肯定侷促。我這兒五間房，空房間一大堆，院子也寬敞。乾脆把爺爺他們全都接到我這邊住，孩子們跑跳玩耍也有地方。”
陳望軍聽完，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起來：“哥，我知道你好心，可這事不能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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