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大院的水池邊己經熱鬧起來。張大娘拎著鐵皮水桶排在最前頭，三大媽挎著個竹籃子走過來，手上甩著桶繩，隨口搭話。
“老張，你家白菜餡剁了沒有？眼看就要大年三十了。”
“早就剁好了。”張大娘接著水，嘴裡卻不停，“就那點白菜幫子，混上一點油渣，好歹能包頓餃子。這年頭還敢圖啥，能吃上一口餃子就知足了。”
三大媽重重嘆出一口氣：“可不是嘛。家裡幾個小崽子，天天追著問過年吃啥，我都不敢搭茬。”
兩人正嘮著，大院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秦淮茹裹著舊頭巾，幾縷亂頭髮從頭巾兩邊支稜出來，臉上慘白得不見半點血色，腳步虛虛晃晃往院裡挪。兩條腿跟不聽使喚一般，每走一步都微微打晃，身上棉襖皺成一團，袖口沾著黑乎乎的泥印子。
張大娘提水的手猛地頓住，濺出來的冰水打在鞋面上，她渾然不覺。三大媽嘴巴微微張開，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隔著半座院子，兩方視線撞在一起。秦淮茹眼皮不住顫動，想把頭低下去，脖子卻像是僵住了。終究沒敢對上兩人的目光，身子貼著牆根，一點點往自家小屋蹭，鞋底摩擦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
張大娘這才回過神，把水桶重重擱在水池臺上，身子湊到三大媽耳邊，壓著嗓子低語。
“看她這副模樣，昨天夜裡指定是出事了。”
三大媽眼珠跟著秦淮茹的背影打轉，嘴唇輕輕翕動：“一整夜都沒見人影，大清早這失魂落魄的樣子……該不會是被查黑市的給逮住了？”
“噓！少說兩句。”張大娘伸手拽了一把她的袖子，左右來回掃了兩眼，“別到處亂講。”
可這種閒話哪裡捂得住。水臺邊上湊過來打水的人越來越多，你瞅一眼，我嘀咕兩句，訊息長了腿似的，飛快在大院裡傳開。沒多大功夫，院裡早起的街坊心裡全都有數——秦淮茹昨晚跑黑市，趕上突擊檢查，被當場抓住，在派出所蹲了整整一宿，天亮才被放出來。
院裡一幫半大孩子聽了大人的閒談，立馬來了興致，跟在秦淮茹身後遠遠追著，不敢靠得太近，隔出去五六步遠，拍著手扯起嗓子叫喊。
“賈家媳婦，禍事連連，出門招災，進門帶難！”
清脆的童聲穿透清晨的寒氣，一聲聲扎人耳朵。
秦淮茹身子猛地一顫，腦袋埋得更低，耳根燒得滾燙。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拖著渾身的疲憊，一步一步挪回自家屋子。
許大茂端著那隻掉漆的搪瓷缸，斜斜靠在自家門框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他側過腦袋，衝著屋裡的媳婦小聲叨叨。
“瞧見沒有，我早就說這個女人不是安分的主。街道三番五次叮囑不許碰黑市，她偏要往槍口上面撞。這下人贓俱獲，我倒要看看她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另一邊，傻柱蹲在自家門口劈柴，高高舉起的斧頭驟然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目光牢牢鎖著秦淮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亂成一團麻。
他心裡清楚賈家日子難熬，小當才剛滿一歲，嗷嗷等著吃喝，秦淮茹也是被逼得實在沒辦法才鋌而走險。可轉念回想這麼多年，自己往裡搭進去多少錢糧，換來的是什麼？是她暗地裡使絆子，攪黃自己的親事。
心頭那點憐憫，瞬間就被澆滅。
傻柱胳膊一使勁，斧頭重重落下，“咔”的一聲，木柴首接劈成兩半。
東跨院內，陳望山剛洗漱完畢，站在屋簷下擦臉。前院傳來的吵吵嚷嚷，一字不落飄進耳朵。他把擦臉毛巾往繩子上面一搭，沒有出門湊熱鬧。賈家那攤爛事，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去沾，現如今這種局面，誰往上湊，誰就要惹一身麻煩。
賈家小屋，屋裡冷得跟地窖差不了多少。
賈東旭側躺在土炕上面，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門，整整一夜沒有閤眼，聽見房門響動，他胳膊肘撐住炕蓆，費勁地拱起半截身子。
“回來了？糧食呢？”
秦淮茹反手關上屋門，後背重重抵在門板上，後腦勺磕在木框上，咚的悶響。她閉了閉眼睛，嗓子幹得冒煙。
”。了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