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那句“天底下哪有白幫人的事”落下，秦淮茹整個人都僵在了門口。冷風從衚衕裡灌過來，吹得她後脖頸子發涼。她聽明白了，可還是站著沒走。
何大清往身後掃了一眼。布簾子動了動，那寡婦沒露頭，只聽見孩子在裡屋哼唧了兩聲。他往門框邊挪了半步，側著身子，把屋裡的視線擋了大半，壓低嗓子說：“門口不是說話的地兒。這院子人多眼雜，大半夜的，你這麼站著，明早又該有人嚼舌根了。”
秦淮茹抬起眼，嘴唇乾得起了皮，聲音跟從嗓子眼裡刮出來似的：“何大叔，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何大清不急著接話。
夜色裡，這女人就這麼站在跟前，舊棉襖裹著單薄的身子，腰身卻還是能看出那股子成熟婦人的圓潤。她不像十七八的姑娘那般生澀，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歲月磨出來的味道。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臉側，那張臉白得沒血色，偏又生得周正，眉眼之間帶著少婦特有的柔媚。她半低著頭，眼睛紅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只凍壞了的貓，怯生生地縮在風裡，誰看了心裡都忍不住一軟。
何大清看著看著，胸口就有些發緊。他這歲數，見過的女人不少，可秦淮茹這樣的，最是磨人。她不是那種一打眼就讓人起心思的妖精，她是越瞅越有味道，尤其是現在這副走投無路的可憐模樣，讓人不自覺的有一股想保護的衝動，又忍不住想捏一把。他腹下那團火又慢慢往起頂，壓都壓不住。
他往前湊了湊，嗓子低得發沉：“明天晌午吧。那會兒大夥都在屋裡忙著做飯，衚衕後頭那間廢柴房清靜，沒人去。你抽空過來，咱再細說。”
這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得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往秦淮茹耳朵裡鑽。她手指頭摳著棉襖下襬，指節發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我……我記住了。”
何大清見她應下，嘴角浮上一點笑。他轉身回屋，從屋角糧缸裡舀出小半瓢粗玉米麵，拿油紙兜了，又用麻繩繞了兩圈，走到門口遞過去。
“先拿回去應急，別聲張。”他聲音壓得極低，“明天的事，就你跟我。記住了，別讓人瞧見。”
秦淮茹伸手接過來。油紙包不大，可捧在手裡卻跟抱著塊石頭似的沉。她低著頭，嘴唇翕動了兩下：“多謝何大叔。”說完側過身子，貼著牆根快步走了。
何大清把門合上，剛轉身，布簾子就掀開了。那寡婦抱著孩子站在裡屋門口，半邊臉被燈影遮著，眼神卻首勾勾地盯著他：“你跟她說什麼了？大半夜找上門，不會是什麼好事。”
“哪有什麼事。”何大清把棉襖前襟攏了攏，語氣不鹹不淡的，“就是問問她家難處。一個院住著，能幫就搭把手。”
寡婦沒動，懷裡的孩子扭了一下，她顛了兩下，眼睛卻沒離開何大清的臉：“咱家糧也不寬裕，你倒大方。我可醜話說前頭，這女人名聲在院裡可不好聽，你別跟她拉扯不清。”
何大清臉一沉：“我拉扯誰了？鄰里之間說兩句話都不行了？”他朝裡屋揚了揚下巴，“趕緊抱孩子睡你的去，別一天到晚瞎琢磨。”
寡婦盯著他看了幾秒，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布簾子落下來，隔斷了她的視線。
屋外，秦淮茹貼著院牆往回走。懷裡那包玉米麵被她緊緊捂著，油紙沙沙地響。她不敢走院中間，踩著牆根的碎磚頭，一步一腳地往賈家小屋挪。風從衚衕口倒灌進來，把她的棉襖下襬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
她腦子裡亂得很。何大清這人，在院裡素來不老實。早些年就跟白寡婦不清不楚，後來跑了十來年，回來又帶回個逃荒的女人。他今天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可她能拒絕嗎？賈東旭癱在炕上，小當才一歲多，救濟停了，黑市不能碰，全院的門都敲遍了，只有何大清肯舀出這半瓢面。半瓢面，夠吃兩天。可兩天之後呢？
秦淮茹越想越覺得胸口像壓了塊溼被子，喘不上氣來。
推開賈家屋門，冷氣撲面打過來。屋裡黑著，只有賈東旭粗重的呼吸聲從炕上傳來。聽見動靜，他猛地扭過頭，眼珠子在黑暗裡發亮：“咋樣？借到沒？”
秦淮茹沒說話，走到桌邊，把油紙包放下。紙包落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咚”一聲。她這才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借了一點玉米麵。夠吃兩天。”
賈東旭撐著身子往上拱了拱，藉著窗外那點清灰的光去瞅桌上的東西，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就這點？”他頓了頓，又問，“誰家借的？”
秦淮茹站在桌前，背對著炕，半晌沒吭聲。賈東旭不耐煩了：“問你話呢！誰家借的？”
“何大清。”秦淮茹說。
賈東旭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就擰起來了：“何大清？他怎麼肯借你？”他越想越不對味，語氣也跟著衝起來，“那老東西不是個好東西，你沒答應他什麼吧？”
秦淮茹慢慢轉過身，在炕沿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摳著褲縫：“他約我明天晌午，去衚衕後頭廢柴房。說……細說後續的事。”
賈東旭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猛捶了一下炕蓆，喉嚨裡跟拉風箱似的喘：“這老王八蛋！他這是要挾你！你答應了？你真要去？”
“我不去能怎麼辦？”秦淮茹抬起頭，聲音陡然尖了一分，又硬生生壓下來，像怕吵醒小當，“全院你讓我求誰去？你家那些親戚誰搭理過？黑市我不敢再去，糧食就這一小包。我不去，後頭連這半瓢面都沒有。你跟我說個法子，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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