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婆跟著二柱回了家。她站在堂屋門口低頭看了那雙鞋半晌,臉色慢慢沉下來了。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鞋底的溼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爹埋在哪塊地?”
“村北坡上,老墳地邊上。”
“墳頭朝哪個方向?”
“朝南。”
五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爹走得不安生啊。鞋擺得齊,是給人留道兒。你把他鞋擺得端端正正鞋尖衝外,等於給他引路呢。他從墳裡順著鞋尖方向就摸回來了。”
二柱臉都白了。“那咋辦?”
“他回來幹啥?你想想,你爹臨走前有啥沒交代完的事兒?”
二柱想了半天:“也沒啥......就是老唸叨我娘給他納的那雙鞋,說穿著舒坦,讓我給他燒過去。我尋思一雙破鞋燒啥,就沒燒。”
五婆嘆了口氣:
“你不燒,他就自己回來拿。鞋底沾泥,是因為他從墳裡爬出來,地底下潮氣重。他從坡上走下來,一路踩的都是地下三尺的溼土。”
“那鞋窩子裡還有頭髮......”二柱聲音都抖了。
五婆一聽臉色更難看了:“鞋窩放頭髮,那是留記號。他在給你留地方呢,你爹這是想帶你走。”
二柱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五婆您快說咋弄。”
“燒。現在就燒,一雙都不能留。”
二柱衝進灶房抓了一把火柴,把門檻邊那雙老布鞋拎起來就往外走。翠芬攔了他一下:“你幹啥?”
“你別管。”二柱把鞋扔在院門口的空地上,劃了根火柴就點。
鞋面和鞋底都是布的,火苗一下子就躥起來了。
燒到一半的時候,鞋裡頭“吱”地響了一聲,冒出一股青煙,煙不是往天上飄,而是直直往地底下鑽。
二柱眼睜睜看著那股煙鑽進地面,跟水滲進沙子裡一樣。
火滅之後地上只剩一堆黑灰。二柱用鐵鍬把灰剷起來,撒到了村外的大路上。
那天晚上二柱回屋睡覺,剛躺下就覺得腳底下有東西碰他。
他掀開被子一看,炕梢擺著一雙新布鞋,他媳婦翠芬上個月剛給他納的。二柱明明記得這雙鞋他放在櫃子底下了。
現在這雙鞋自個兒挪到了炕上,兩隻鞋尖直衝著他睡覺的炕頭,端端正正,比廟裡的供品還規矩。
二柱嗷一嗓子跳起來,抓起那雙新鞋就甩到了院子裡。
從此往後二柱睡覺前有個規矩,全家人的鞋全都踢得東倒西歪,橫七豎八攤一地,鞋尖衝著四面八方,沒一雙是規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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