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臨時工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劉小軍低著頭拿銼刀磨一塊毛坯料，磨得沙沙響，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葉衛東站在那兒，聽到梁師傅說“不是小葉乾的”那幾個字的時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使勁眨了眨眼，沒讓什麼掉下來。
梁師傅沒再多說，把那兩件零件擱到一邊。他在廠裡幹了三十多年，帶過無數徒弟，見過偷懶耍滑的、見過偷奸取巧的，唯獨最看不起這種背地裡下黑手、搞小動作的齷齪事。
“這兩件重做，算工傷損耗。”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從今往後，車間裡誰再敢搞這種小動作。只要讓我抓到一次，絕不姑息！”
葉衛東點了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堵著，擠了半天才說出一句。
“謝謝梁師傅。”
聲音啞啞的，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鼻音太重了，低下頭彎腰把那兩件廢件收進廢料筐裡。
車間裡的氣氛鬆了下來，幾個臨時工各自散回工位。張建國走的時候沒再嘟囔，趙鐵柱路過葉衛東旁邊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意思大概是“行了沒事了”，雖然沒說什麼。
劉小軍從頭到尾沒抬頭，把自己那點活兒磨了又磨，磨得銼刀都快冒火星子了，就是不肯往葉衛東那邊看一眼。
那天葉衛東干活的時候比平時話多了幾句，午飯時跟隔壁工位的師傅聊了兩句天氣，下午孫師傅過來看他返工的時候他還主動問了一個細節。不多，但跟前一天那個悶頭不語的樣子比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下了工回家的路上，葉衛東騎著腳踏車經過廠區大門口，碰見了劉小軍。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廠門，葉衛東按了一下車鈴，劉小軍沒回頭，加快了步子拐進了一條小巷，走得比兔子還快。
葉衛東看了他背影一眼，沒追上去，腳下蹬了兩圈，車子穩穩地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推門進屋的時候，葉小敏正趴在桌上寫作業，抬頭看見他臉色跟昨天明顯不一樣，問了一句。
“哥，今天咋樣？”
葉衛東在炕沿邊坐下。
“梁師傅幫我看了，說那兩件不是我乾的。”
葉小敏放下筆看著他。
“真的？梁師傅這麼厲害？”。
“他說我的活兒有印子，認得出來。”
葉衛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那層繭又厚了幾分。
葉小敏沒再多問，轉回身繼續寫作業。過了一會兒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哥，以後你的活兒別人認得的。”
葉衛東坐在床上沒動，窗外的白熾燈亮著，院子裡石板上還擱著他昨晚上銼了一半的那塊廢鐵板，銼刀的齒縫裡嵌著細細的鐵屑，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銼刀繼續練起來。
沙沙的聲響又響起來了，跟往常一樣穩當。葉小敏在屋裡聽著那聲響，低頭繼續寫她的作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