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班開了一個星期，陳志強就有些不適應了。
互助班講政治課，他得提前把知識點串成框架。他這人本來就慢，備一節課要翻半天書，畫來畫去地整理“易混概念對比表”。備課到十點半，再想背書、刷題，腦子就不轉了，眼睛也黏糊糊地睜不開。
早晨五點半的鬧鐘，原來每天雷打不動能爬起來學習。但這陣子鬧鐘響了，他按掉，翻個身又迷糊過去。再睜眼天就亮了，一看錶六點二十，被子一掀跳起來，理化題都好幾天沒碰了。
週五周測，理化卷子發下來，他翻到後面計算題就慌了。一道浮力題以前閉著眼都能列式子，那天拿著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半天，公式寫出來又劃掉，最後一道大題只寫了半截。
一發卷子，83分。上次他考了90。選擇題扣了4分，全是粗心。後面兩道計算題，一道只做了一半，一道列了式子沒來得及算。卷面上紅叉連成一片。他把卷子疊起來塞進書包裡，一天沒怎麼說話。午飯扒了兩口就擱下了，趴在桌上，手心裡全是汗。
晚上互助班講課時更糟。他拿著自己畫的提綱翻了一頁，嘴比腦子快，把“工農聯盟”和“統一戰線”的核心要求講串了。底下二蛋舉著手問。“陳志強，你剛才說那個……和課本上的好像不一樣？”
陳志強低頭一看提綱，發現拿錯了頁，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
周文斌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當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不緊不慢地寫了兩行字，替他把岔出去的內容圓了回來。
陳志強站在旁邊，攥著粉筆頭，恨不得鑽地縫。但他心裡知道，周文斌站起來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醒他哪兒講錯了。是首接上來補的。這不是救場，這是給他留面子。
放學推腳踏車出校門，夜風一吹，他才覺出後背的汗把襯衣都溼透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兩個聲音打架。
一個說：“跟小敏說一聲吧，政治讓周文斌多講幾次。離中考沒幾個月了，中考要是因為理化差幾分，考不上好中專，你媽怎麼辦？她在廠裡天天跟人說‘我家志強學習好’，到時候考不上，她臉往哪擱？”
另一個說：“八個人答應的事，你退縮了，別人怎麼看你？周文斌是你搭檔，你把活都甩給他，人家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再說二蛋他們好不容易聽進去一點，你撒手不管了？”
兩個聲音吵到後半夜，他拿被子矇住頭，悶出一身汗也沒吵出個結果。最後他跟自己說：再撐一週看看。就一週。不行再說。
第二天中午，周文斌找過來了。他手裡端著剛打的飯盒，在陳志強旁邊坐下，開口就是。“你的理化卷子，給我看看。”
陳志強從桌洞裡摸出來遞過去。周文斌接過來翻了一遍，看得仔細，每道錯題都停了幾秒。看完他把卷子疊好還回去，說。“浮力這步你列錯了一個符號。後面那道，前面步驟寫太多，時間不夠了。”
陳志強點點頭：“我知道。”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周文斌在走廊上截住葉小敏，把陳志強的卷子遞給她看。葉小敏翻了一遍，眉頭就皺起來了。
“掉了七分。”周文斌說，“政治課備課太耗時間，他理化己經好幾天沒碰了。”
葉小敏把卷子還給周文斌，沒說話，心裡卻己經在算了。當初這個互助班，她拉這八個人進來，說白了就是為了給自家破局。這幾個同學答應她的時候，誰也沒提過條件，紅梅他們甚至連“耽誤自己複習”這種話都沒說過一句。
可現在陳志強的成績往下掉了。因為幫她撐這個互助班，他把自己的理化撂下了。
葉小敏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人家義務來的，我不能讓人家吃虧。中考是什麼？是命根子。要是因為幫她結果中考栽了，她葉小敏成什麼人了？這幾個人既然跟了她，她就得負責兜底。掉下來的分，她得幫著拽回去。
當天晚上互助班照常開課，又輪到了講政治。
陳志強站在講臺上剛要翻提綱，葉小敏從教室後排站起來走到講臺邊上，拍了拍他胳膊，壓低聲音說。“這節周文斌講。”
陳志強愣了愣，葉小敏己經轉頭對底下說。“志強有點事，今晚周文斌給大家講政治。大家翻到第二十一頁。”
陳志強跟著葉小敏從後門走出去。走廊裡沒有燈，教室裡透出來的光從窗玻璃上折過來，把外面照得清清楚楚，連牆上貼的“向雷鋒同志學習”的標語都能看見字。
葉小敏從書包裡掏出他的理化卷子，夾在一個硬紙夾板上遞給他。“趁他們上課呢，咱倆把你的錯題過一遍。”
葉小敏把夾板舉起來，窗戶透進來的燈光正好打在卷面上。她指著第一道錯題：“浮力這步你列成ρ物了，應該是ρ液。差這一個字，後面全偏了。”
她從兜裡掏出一截鉛筆頭遞給他。陳志強接過來站著在夾板上改，葉小敏在旁邊一句一句說，他就一個字一個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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