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總是來得溫吞。
梧桐葉才剛染上些許焦黃,蟬聲卻還拖拖拉拉地不肯歇,混著午後蒸騰的暑氣,黏糊糊地糊在空氣裡。
官道兩旁的稻田倒是金黃一片了,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風過處漾開層層疊疊的浪,送來新谷特有的清甜氣息。
姝棠回到雷家堡時,恰是中秋前夜。
堡內早已張燈結綵,朱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演武場,暖黃的光暈在暮色裡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河。
空氣裡浮動著桂花糖、月餅和新鮮蓮藕的甜香,混著後廚飄來的燉肉香氣,是獨屬於節慶的、令人心安的熱鬧。
她牽著馬穿過熟悉的巷道,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蹄聲嘚嘚,在靜謐的黃昏裡格外清晰。
“棠棠!”
一聲熟悉的呼喊,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
雷雲鶴從月洞門後轉出來,一身冰藍長衫纖塵不染,袖口繡著的鶴紋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他快走幾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眉宇間滿是欣喜:“可算回來了!”
“鶴哥。”姝棠叉著腰很驕傲,“我回來了。”
雷雲鶴接過她手裡的韁繩,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她鬢角沾著的一小片枯葉。
“瘦了。”他皺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在外面可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好多呢!”姝棠笑嘻嘻地比劃。
“門主在後山等你。”雷雲鶴忽然道,“他知曉你今日回來,特意吩咐誰也不許去擾,只讓你獨自去見他。”
“我這就去。”
雷雲鶴忽然伸手,將一個溫熱的油紙包塞進她手裡:“剛出鍋的百花糕,帶著墊墊肚子。門主若是訓話訓得久了,別餓著。”
油紙包還燙著,甜香透過紙面滲出來。姝棠捏著那包點心,心頭一暖,用力點了點頭。
山路蜿蜒,兩旁古木參天,空氣裡浮動著草木清冽的氣息,混著泥土的潮溼,還有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工坊的木屋就在小徑盡頭。
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木柴燃燒時噼啪的輕響,還有茶湯沸騰的咕嘟聲。
姝棠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屋內陳設依舊,與她離開時並無二致。靠牆的木架上整齊碼放著各式礦石與半成品零件,中央的長案上鋪著繪到一半的圖紙,筆墨紙硯各歸其位。
唯一不同的是,屋角多了一個紅泥小爐,爐上坐著陶壺,壺嘴正吐出嫋嫋白氣。
門主就坐在爐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書。他穿著家常的靛藍直裰,頭髮鬆鬆綰著,幾縷銀絲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聽見她進來,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而後指了指對面的小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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